正常的珍贵

《玫瑰丛生》这部剧有趣之处在于观众看了快十集，既没兴趣站队搞道德评判，也懒得去审判女主角在道德上是否有所缺失，因为贴标签式指责，根本戳不到问题的点上。 因为这个剧最狠的地方在它让晓兮这么个没有【我】的人，去演一场关于【爱】的戏。 没有【我】是什么意思？意思是女主角主体性是彻底丧失，她的内心是空的，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不知道自己的价值在哪里。在所有的人际关系中，她都需要一面镜子来确认自己的存在，这面镜子叫【别人怎么对我】。她在情感关系上的安全感不来自于【我是谁】，而来自于【他有没有破绽】，这令她顺理成章在关系中自动坐上了审判席，而对方永远是被告。更奇葩的，她还给自己搞了豁免权，因为经历过太多的渣男，所以敏感是应该，考验是合理的， 此同时，她可以和男友的朋友暧昧不清，深夜畅聊，这甚至都不叫双标，是单方面立法。 翻译一下成大白话就是你要经得起显微镜审视，我可以在阴影里自由活动，我的一切越界都有苦衷。 但编剧非要让她演爱。于是我们看到了一场荒诞的自我验证：用小贝的完美来证明“我值得被爱”，更恶劣的是编剧的留后手隐隐暗示小贝“也许白切黑”，给女主预留一个“果然男人都一样”的退路。 这样操作的精髓是女主永远赢。无论结局如何，她都不需要反思。但目光如炬的观众知道，这不是爱，这是拿着爱的名义，拒绝真正入场。 这就是为什么观众看了快十集，感受不到女主的爱，甚至感受不到她的人格魅力，因为她不是在谈恋爱，而是在和她内心的恐惧做斗争。 这就引出一个问题：这是角色的设定如此，还是演员的理解出了偏差？ 如果是设定如此，那这个角色是成立的，一个空心人试图去爱，最后暴露的全是自己的空洞。但问题是，编剧显然没想把她写成一个反面角色。剧集的叙事立场是偏向女主的，她那些苛刻的、双标的、没有边界感的行为，通通都被包装成有苦衷的。 在这样的设定下，演员的任务是让观众相信这是一个值得被爱的、正在努力去爱的人。但最终的成果是观众只想让她离小贝远一点。 演员没有演出缺点背后的东西，比如愧疚感，比如自我怀疑，比如偶尔的清醒时刻。 一个真实的人，在审视对方的同时，会隐约知道自己做得过分了。会在双标之后，有一瞬间的心虚。 但这些，观众没看到。 观众看到的是：她可以理直气壮地审视小贝，可以没有心理负担和别的男人暧昧，然后还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委屈的人。 如果这是反派，那没问题，观众就是来看她怎么作死的。但问题是，编剧显然希望观众理解她，甚至代入她。那演员就必须在这些令人窒息的行为缝隙里，塞进去一点点让人心软的东西，但这些缝隙，观众没等到。或许因为演员可能也没搞明白这角色爱小贝什么？自己这角色有没有能力爱任何人？ 如果演员自己都没想清楚这个问题，那演出来的，自然就是一场空洞的张扬。 现在说说小贝，小贝是晓兮的镜像，小贝的珍贵只有一句话：他是一个完整的人。 所谓的完整，是主体性上的完整，是他不需要通过他人的审判来确认自己的价值，不需要用对方有没有犯错来锚定自己的安全，他也没有被女友的陈旧剧本定义，他更没有因为女友习惯当爱情警察鉴情师就真的变成嫌疑人，他始终是他自己，温和淡定敏锐可靠，尽管带着一丝不可捉摸，但那是人的复杂性的体现。在晓兮试图把他拉进她那个充满猜疑和不信任的世界时，他站在自己的世界里，同时向她伸出一只手。 他没有跳进去陪她沉沦，也没有转身离开把她扔下。他守住了自己的边界，同时保持着连接的姿态。 这就是完整的人才能做到的事，既不被别人的剧本裹挟，也不因为拒绝被裹挟而变得冷漠。 多么好的小贝啊，他是正常的，善良的，有担待的，聪明的好人的样子。他无论是对事业还是恋情的投入，都不是被动的卷入，而是主动的参与。对晓兮无论他的动机是动心、是享受博弈、还是想反向操控，这都说明他是一个在做选择的人。他没有被晓兮的【因】所决定，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改写这个【因】可能带来的【果】。就是小贝作为一个人的完整性。 刘宇宁完全演出了这个角色的特质。 这类角色最难演的地方在于没有炸裂的戏剧性，没有耍霸总气势的高光，他只有正常，正常地接住试探，正常地保持边界，正常地在对方失控失足时依然情绪稳定洞察她等待她。他演的捉摸不定，不是神秘兮兮地端着，而是一个正常人在面对一个混乱的人时，必然呈现的理性，他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底线，自己的世界。这种分寸感感的拿捏得当必会得到观众的爱，因为老好观众会松了一口气，原来好人可以这么演，原来正常可以这么好看。这并不仅仅是粉丝的偏爱，从漫改粉的反映，作为演员，他是做到了，他演出了聪明的好人是淡淡地浓， 浓浓地淡，很有人情味儿但有章法的人儿（原话来自木心）。 正因为有这样小贝的存在，对晓兮这类阴湿的人性，构成了持续的冲击。 就像菌群遇上阳光，她需要去体会，一个正常两性关系，到底是什么样的？ 这个过程对她来说极其痛苦。因为这意味着她不再是永远正确审判者，必须进入没有预判没有退路的关系里。 但这是她走出心理牢笼的机会。 这就是玫瑰丛生电视剧里，被刘宇宁作为演员的想象力和表现力，充补人性细节的小贝这样主体性足够强大的人才能做到的事，不拯救，也不打算改造，只用自己的存在，让对方看清还有另一种活法。 或许就是小贝身为正常人的珍贵。他尊重爱人，尊重一段慎重展开的关系。这样的人，比任何理想化的白马王子都更深刻。因为真正的爱，从来不是发生在完美的人之间，而是发生在两个看清彼此不完美后，仍然愿意交手、纠缠、共同承担这份复杂性的灵魂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