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狄公案》,“新悬疑”自有它的魅力
含剧透 · 建议观影后阅读
豆瓣原文 ↗坦率说,我也是从第五集,才开始喜欢上《大唐狄公案》的。
在今天,拍高罗佩的《狄公案》是件费力不讨好的事,相关影视作品太多,观众对它太熟悉,成了“有一千个观众,有就一千个狄仁杰”,已不可能再统一起来。这就意味着,当一个人说“好”时,必有999人不认同。
几乎所有创新,都算是好事,可落在“狄仁杰”上,反而会迎来各种质疑声。
放空自己并非一件容易的事,但只要放下执念,就会发现,《大唐狄公案》还是可圈可点的,节奏、细节、服化道、人物、悬疑……都下了相当的功夫。呈现出一种复合、丰富且含混的结合体,静心体验,自得其趣。
我愿将这种风格称为“新悬疑”。
悬疑设置符合历史事实
第一次看《大唐狄公案》前四集时,也有些愕然:狄仁杰这么年轻,还会武术?皇后竟如此贤明睿智……这和我原本理解的狄仁杰,差距颇大。
看过第五、六集后,再回头看前四集,发现它还是很用心的。
首先,故事精巧:
一连串离奇的纵火案,与皇宫中丢失的凤印相关,而盗印者据此发布假懿旨,赐死了洋州刺史陈诸良。尚是布衣的狄仁杰(周一围饰)意识到,长安城存在着一个反皇后集团,他们盘根错节,势力极大。随着案情深入,狄仁杰惊讶地发现,一直在庇护他、帮助他的恩师魏无疾(张嘉益饰)竟是幕后主使之一,而太尉长孙卿则利用这些纵火案,公开对皇后发难。
就在狄仁杰以为破案时,他才突然发现,“纵火案”真正主使是皇后,她以此为诱饵,让“反后派”们自己跳出来,从而一网打尽。
这个反转确实出人意料。
其次,“社会派”风格凸显:
《大唐狄公案》带有典型的“社会派”风格,如不理解当时的社会大背景,很难理解前四集悬疑设置的佳处。
表面看,大臣们反对皇后,因她“牝鸡司晨”,犯了传统政治中的大忌。但根本上,是皇后重修《姓氏录》的举措,影响了贵族们利益。
皇后通过《姓氏录》,取消了贵族身份的世袭性、神圣性,传统贵族有足够的理由去反对皇后,所谓“传统道德”,只是借口。
前四集的悬疑设置扎实,符合故事当下的时代背景。
“散点透视”与“聚焦”相结合的产物
一般认为,悬疑的硬标准就是“悬疑度”,套路越深,就越牛。但悬疑也分“本格派”和“社会派”,中国读者追捧的松本清张、森村诚一、东野圭吾等,都是“社会派”,反对“为悬疑而悬疑”,会主动与社会话题、人性话题等结合。毕竟,“本格派”是人为制造出来的叙事空间,真实感差。
然而,受种种因素影响,社会话题、人性话题等如今很难展开,这决定了,《大唐狄公案》不得不采取更复杂的策略,将叙事结构、长安风情、古人生活方式等因素融入进来。
先说叙事结构。《大唐狄公案》前四集中就采取了“中国套盒”的结构。
比如一开始,为破获一起盗窃案,长安巡捕们突袭了狄仁杰所住的客栈,所有人都面临着牢狱之灾,狄仁杰也在其中,但他根据旅馆的旅客登记名单(古代长安确有相关规定,这一点相当忠实于历史),现场排查,谈笑间便将伪装成账房先生的大盗抓获。令人点赞的是,大盗所用的算盘确实是唐式的,创作者们下了功夫。
这个故事与“凤印案”无关,类似的细节还包括,在鞠水楼,暗门装置被反复强调,但事实上,它与整个故事亦无关。在前四集中,狄仁杰的父亲狄知逊多次出场,并强调了他悲惨的生命结局——投水而死,这个故事也与“凤印案”无关。
这些看似枝蔓的故事和细节,即“中国套盒”结构。古人写小说,经常会采取“故事套故事”“各种故事混在一起”“细节与情节不分”的方法,因古人不认同线性叙事观,他们更喜欢将不同的故事杂糅起来。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秘鲁的巴尔加斯·略萨便从中得到了灵感。
生活原本就是芜蔓的,如“小径分岔的花园”,活在自己的故事中,我是主角,但在别人的故事中,我又可能连背景都算不上。但不论怎样弯弯绕绕,我们总会把相关信息整合在一起,成为一个头尾完整的叙事。
“中国套盒”的叙事让《大唐狄公案》前四集有了“散点透视”般的意味,加上悬疑所强调的“聚焦”,堪称中西合璧。
“一闪而过”的精彩实在太多
既有“散点”,又能“聚焦”,所以《大唐狄公案》不是单独悬疑剧,它还将长安风情、唐代生活方式等充分地呈现了出来。
在前四集中,“一闪而过”却精彩的东西实在太多,比如:
樗蒲:剧中几次出现樗蒲,是一种已失传的博彩游戏,唐人常用樗蒲的方式劝酒,杜甫便写过“冯陵大叫呼五白,袒跣不肯成枭卢”。
毕罗:马荣给狄仁杰做过毕罗,是长条状有馅面食,有蒸版、烤版和炸版,《大唐狄公案》中呈现得比较真实。
务本坊槐花:务本坊中有唐朝最高学府——国子监,而唐代科举正在槐花开放时节,所谓“槐花黄,举子忙”,据说务本坊西门外,夜鬼常吟“九衢生人何劳劳,长安土尽槐根高”。今人所见皆洋槐,花期不同,且唐代科举时间、方式亦与后代有别。能翻出这个典故,实属不易。
殿试: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御试,即剧中所说的显庆四年(659),创作者且知进士科与明经科的区别。
玄甲军:唐初的精锐部队,李世民曾利用它取得了虎牢关大捷,后由李靖指挥,曾参与讨伐突厥的战争。
马球杖:在第一集中,狄仁杰、马荣等制服了骑马横冲直撞者,对方所持即马球杖。马球可能来自突厥,汉代已入中原,唐代时极盛,用来训练骑兵。长安城有多处球场,甚至有球场是用油泼的,以防扬尘,有人眼球被打出来,依然乐此不疲。唐代马球杖异常精工,常请名师制作。
饮酒:唐人与今人不同,饮酒不吃菜,吃菜不饮酒。当时已有垂足坐,但席地而坐也常见。贺大荆与狄仁杰在鞠水楼饮酒的场景,契合唐风。
像这样的细节功夫,在《大唐狄公案》中处处可见,包括唐代拜礼的方式、唐代着装、唐代发型等,特别是将长安的繁华如此充分地呈现了出来。
应该为《大唐狄公案》的勇气而鼓掌
随着《大唐狄公案》逐渐靠近原著,喜欢它的人会越来越多,看过第五集、第六集的人,可能都会觉得,“是那个味”。
旧剧总需不断翻新。
BBC几乎每10年就会重拍一次《傲慢与偏见》,虽改动不多,但透露出一个基本的创作原则:名著之所以是名著,源于后人不断参与了再创作,这些再创作可能被批评为误解、篡改、糟蹋……但没有这些再创作,再大的IP也会变得一钱不值。
以唐诗为例,李白在世时,只与孟浩然起名,并未被视为“唐诗冠冕”,正因无数人以李白为法,试图超越他,反而证明了李白诗篇的不可超越性,才让李白诗篇的知名度在身后进一步提升,最终成为大经大典。唐人所认可的许多著名诗人,在今天已无人知晓,并不是他们的文本不够精致,而是他们给后人留下的再创作空间太小,无人续貂,渐成荒芜。
开新就是续旧,越创新,越会让传统活化。相反,拘泥于旧说,不将其融入到当下的日常生活中,反而是对传统的最大不敬,是以尊重为名的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