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流年》的反父权精神和女性意识觉醒
含剧透 · 建议观影后阅读
豆瓣原文 ↗很深刻和有态度的一部剧,故事内核不是简单的宅斗宫斗,而是“反父权”,“理想主义”和“女性意识”觉醒。
我本来以为就是普通下饭古偶,结果完全不是。 下面展开说说。
一、从男二到男主的“反父权”隐喻 这个故事里的男主和男二,表面上看是两个爱着女主的不同男人,女主的两世在他们中做了不同的选择。 但实际上,男主和男二分别隐喻着两种截然不同地对待欲望和父权制度的态度。 女主重活一世,弃男二而选择男一,其实隐喻着她对父权制度从顺从、肯定到质疑再到反抗的过程。而在“反父权”的过程中,女主的女性意识也在觉醒。 男二是受到父权(故事中的表现便是封建皇权)深重压迫的庆王,生母是低贱的婢女,从小不受父皇喜欢甚至是压制和打击,受尽欺凌。 “我不想被人宰割,就要去宰割别人”。 因此他的选择,是不择手段获得权力,成为那个“父”,从而获得“主宰”自己和他人命运的机会,在这个过程中不惜将一切都看做是交易的筹码和工具,不惜压迫、伤害和剥削更多的身边人和百姓。 女主的第一世,掉入了假扮小侍卫的男二精心编制的情网,无意间成为了男二“成为父”的帮凶,自己也落得家破人亡,最终自焚而死的下场。 实际上,女主并不认可男二种种不择手段的行径,她第一世喜欢上男二,是觉得这个小侍卫“很有见识”、“很有上进心”,觉得他是条“汉子”,所以想要助他。 这个时候女主的思想,对于父权并不是批判和反抗的态度,相反,她是认可“雄心勃勃”、积极入世,并在父权社会中成为“父”的这种理想和目标的。也因此,她愿意辅佐男二在夺嫡中上位,最终成为权力的主宰。 但她逐渐发现,在成为“父”的路上,男二越来越不择手段,越来越被权力和欲望同化,丢弃真情,也丢弃了对是非公道的坚持,甚至丢弃了对百姓的责任。 这同她想象的,庆王会成为一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截然不同。 女主第一世自焚而死,也是因为对于自己成为“帮凶”,伤害了许多无辜者心存愧疚。 重活第二世,女主不仅想要努力保全家人,也对于“不择手段追求成为父”的理想目标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和批判。她认为,“不择手段成为父”的过程,是丢弃“初心”和“理想”的过程。 也因此,在第二世,女主选择了光风霁月、温润如玉的大瀚国“袁隆平”男主。男主齐王虽然也是皇子,但是他无心朝堂权力争斗之事,反而关心农事、关心黎民百姓,并且在田间地头培育新型稻苗,并且兴修水利粮仓。 男主隐喻着赤子之心,隐喻着心中有大仁、大爱,无私心“无我”的君子形象。 剧情中,无论是男主还是女主,都有多次关于“做自己”、“忠于自己”、“不忘初心”的台词表述。 女主从男二到男主的转变,也象征着女主找回“自我”、找回“初心”、找回“理想”的过程。 男主和女主身上,有鲜明的反父权色彩。 面对自己的好兄弟庆王,为了获得至高无上的权力,牺牲老百姓的利益,包庇重用欺压百姓的地方贪官污吏,男主和女主的态度是,“人与人是平等的,没有人应该为了他人口中的正义而牺牲”。 在女主的计谋下,男主和女主合作,通过发动群众,利用群众对贪官污吏的滔天怒火形成一股强大的势,倒逼庆王不得不选择当场斩杀贪官污吏,以平民愤。 在这个事情中,男主女主仿佛共产主义斗士,采取的是让敌人落入人民群众汪洋大海的战术,并最终维护了一方土地上百姓的公道。 不过,女主对“父权等级制”的反抗并不是一重生就有的,而是有一个递进的过程。 重生后,女主对庆王代表的父权产生了恐惧,所以一开始,她的想法是同男主一起,浪迹天涯,逃避这种父权的“凝视”。 但偏偏,庆王所代表的父权并不肯放过她,而是将她逼到墙角。 于是女主决定,誓死反抗,进入庆王府,想办法把庆王搞下来,她选择和父权对打,用她的方式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从逃避和远离,转到正面刚和彻底解决问题。 这又是一重成长,从最开始对父权的顺从,到对父权的厌恶恐惧和逃避,再到正视并勇敢地反抗,女主的独立精神和女性意识,也在这个过程中蔓延滋长。
二、女性意识的觉醒和恋爱脑的本质
女性意识的觉醒,首先表现在女主选择的男人,男主人设的反传统上。这是一个淡泊名利、不强势,甚至会被观众们调侃为“小奶狗”的男人,同近几年刷屏的bking霸道总裁式男主截然不同。 这样的男主,更突显了作者和女主女性意识的觉醒。 传统文化和父权制度熏染下的女性,是甘心做男性附庸的。根本来说,就是满足于依附一个强有力的“父”,从而获得岁月静好的生活。 父权社会的严苛等级制下,妻子从丈夫,孩子从父母,每个人都不是独立的,都是别人的所属物。 生活在强力的父权等级制下的人,很容易会内化这种不合理的制度,进而改造自己的思想观念去适应环境。 他们很容易认为,既然世界如此,我最轻松省力的方式,就是找一个强有力的“父”去依附,然后这个“父”会提供我优渥的环境保障我的生活,由此,我便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是一种父权社会下人们的普遍心理,不分男女。 但对于女性来说比较特别的一点是,女性往往会将自己对“父”的顺从和依附,美化为“爱情”,并将“父”对自己的操控,也美化为他“爱我”和“在乎我”的体现。 这种美化,回避了残酷权力关系的事实,让女性容易沉沦于这种精神幻想的高潮和爽感中难以自拔,也很难看清不平等的依附关系,从中解脱和觉醒。(关于这种心理机制的深度分析,可以看《认真谈谈人如何穿越欲望》) 这里面还隐含着更深层次的心理活动:女性将“爱情”至高无上的过程,是一种对自己本能不安和恐惧的遮蔽。 虽然精神上可以美化成“爱情”,但女性的“本能”仍能察觉到不平等权力关系带来的威胁和对自身的伤害,因此会产生本能的不安和恐惧。 为了遮蔽这种不安和恐惧,就更要将“爱情”抬举到更加至高无上的位置。 “虽然这个男人很有权力,但只要他爱我,他就会对我好,不会用他的权力伤害我,所以我只要让他爱我就好。” 潜意识里,她们试图用“爱”来对抗权力的不平等。 如果丢掉“爱”的遮挡,她们就会意识到不平等的权力关系,并且惊恐地发现,那个去啊你关系中的强者,随时有踢开自己,让自己利益受损的能力;而自己则没有任何反制的手段或筹码。 或者说,她们唯一的筹码,就是“强者对自己的爱与怜惜”。 所以,许多女性最恐惧不被爱、失去爱,甚至千方百计试探爱,将一切权力的操控和伤害解读成“太爱”或者是“还不够爱”。 却从没想过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不去依附不平等的权力关系,靠自己的力量捍卫自己的权利,不将希望寄托于他人虚无缥缈的“爱”。 《覆流年》的女主,则是一个觉醒了女性意识的真正“大女主”。 这部剧后期,男二对女主说了很多甜言蜜语,看起来非常掏心掏肺,但女主都不为所动。 根源是真正独立的大女主不会把自己的人生和利益寄托在他人的心思和想法上,更不会因为一个父权形象的强者对自己示弱,就要感激涕零地接受: “他这么骄傲强大的一个人却这么爱我,为我做了这么大的牺牲,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这种想法的实质仍是默认“庆王”这样的父权强者处于更高、更中心的位置,所以他们的些许示好就应该得到处于低位的女主和其他人的感恩戴德。 真正独立的大女主是将自己的感受、想法和三观放在中心的位置,她敢于爱她所爱,这份爱不是来自某种强权者的怜悯,而是来自拥有共同价值观和理想之人的惺惺相惜。
三、理想主义的两难和本剧幼稚之处
此外,这部剧还借状元徐清策之口,表达了作者对历史和现在,所有理想主义者都面临的一道选择题的思考。 那就是,选择做笔直折断的剑?还是做曲折弯曲的钩? 面对不公,面对恶势力。究竟该选择妥协,还是该选择坚持? 妥协可以保全自己,但更可能一退再退,失去底线和被同化;坚持则会招致祸患,付出巨大的代价,甚至牺牲自己的生命。 我一贯告诉大家要权衡利弊,衡量风险收益,但同时我也很清楚,这并非是唯一的活法,也不是绝对的公理。 因为这世间总有将生死和自身利益置之度外的逆行者,世人心中是非曲直的火种才得以被保留,世界也因此保留了变好的可能性。 这些问题本来就没有标准答案,人与人是不同的。 这部剧勇敢地表达了这些冲突与争锋,引起观众的感触和思考,这本身就是很有价值的。 当然,这部剧也有很多缺点,制作比较粗糙,作者对封建皇权的理解也有幼稚之处。比如故事结尾,男主齐王当了皇帝。 似乎作者“反父权”的最后,给出的解是“让一个无私心的君子来掌握至高无上的皇权”。 这种对政治的理解可能是有问题的,不该忽略权力的天平始终在动态博弈,也不该将封建皇权看做不受约束,主宰一切的bug级存在。 要看到君权、贵族、官僚始终处于博弈之中,这不是一个僵死的过程,而是互有牵制,很多事情并不能以个人意志为转移,哪怕贵为皇帝也不行。 帝王心术固然有残酷的一部分,可也有现实的一部分。 一个无我的谦谦君子,固然心系百姓,却未必能做一个好皇帝,甚至可能根本没法坐得住这个位置。 反父权不该反某一个具体的人,而是该反对一种等级制的秩序,在这种秩序中,就会有这种结果。 所以,更深层次的“反父权”应该是去创造一个更理想更平等的社会。 当然,这对于古偶来说,要求过高了。毕竟21世纪的我们都还没找到这样一个理想的社会秩序,又怎能苛求农业文明的古人。 我想作者很可能也考虑过这个问题,选择让“君子当皇帝”这个答案,并不是她给出的终极回答,更多的是表达一种“反父权”的“态度”。 而态度是重要的。 正如徐清策选择宁折不弯的死亡表达他的态度,唤醒世人对“科举公平”的追求和理想。 作者表达“反父权”的态度,也在激起更多观众的思考,播下火种,待时而燃。 我希望未来的电视剧,都能像《覆流年》一样,带给我们一些更深刻的思考和观点。 而不是重复着一个又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嫡庶神教”的老故事和老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