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筋如花吟成诗
含剧透 · 建议观影后阅读
豆瓣原文 ↗这部电影很早以前一个朋友向我再三推荐,可惜一直未能得见。据朋友说,因为这部电影对谢霆锋刮目相看、崇拜有加,而故事居然可以让她落泪。我看的时候,对谢霆锋倒是没有刮目相看,只能说他仿佛一个正在蝶变的毛毛虫,演员这条路他还有戏。叫我产生这种感受的是最后一段他抱着玲玲哭泣,表现得极有层次感、感情真挚,与张静初的肤浅表现相对应,说明谢霆锋是个可塑之才,而不会像刘德华那样演一辈子戏还不得其门而入。哭泣倒是没有,但是看到玲玲的手指动了的时候,我确实也有些想哭的冲动——对一部商业片,真是不能再有更高的要求了吧。
《证人》的画面从一开始就能看出非常讲究,是好莱坞的风格,而不是早期香港警匪片的味道。好莱坞强调大都市的冷漠感,镜头中的街道、大楼的视角总有种宏观意义上的俯瞰,人在其中活动,有强烈的渺小感和不真实感。这显然与好莱坞长期以来对人与世界的关系的看法有关,如果人总是在世界中挣扎而世界兀自运转,这样的俯瞰就不可避免。
相比之下,香港早期电影中大量的警匪片所热衷的街头巷战,却有些强烈的市井味道。这种市井味道不仅因为香港早期城市发展欠发达,尚无大规模如美国曼哈顿那样的摩天大厦楼群可以炫耀,而是因为香港电影一直以来都注重表现人与人的关系,城市只是个背景,人与城市的关系常常是以人为中心来展示的,人在电影中始终处于主体地位。市井风味不仅体现在视角上该时期电影中的对表征城市形象的建筑、街道、人群等不加选择的表现(至少不会如好莱坞那样选择),也表现在色彩上的市井化(也与技术有关,不会如好莱坞适用滤镜,使色调一致)、镜头中主角与周边人群景物的比例关系、故事节奏的市井化(常常夹杂闹剧的成分)。
早期香港电影作为过渡时期的产物,如果要持续保持香港味道,纵然获得部分认可,但是长期下去相比会自我边缘化,等于拱手让人。所以,从技术、风格、编剧等角度的好莱坞化是不得不如此的大趋势,但是,做学徒要超越师傅毕竟不容易,更何况师傅的是世界上经济社会发达程度最高的美国及作为全世界主流文化观念输出者的美国文化。近年来香港电影的没落,也曾引发部分电影人探讨香港风格问题,但是除了在小众类型的艺术片中笔走偏锋滴尝试,在主攻大众市场的商业片中想独辟奇境谈何容易。更何况,从技术等角度看,香港电影面对好莱坞需要的是学习,而且是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学习,才有望达到好莱坞的水平。
从这个角度看,《证人》无疑是这一学习的极好成果。从画面、节奏、表演、细节设计,特别是编剧,已经丝毫不逊于好莱坞的集团化流程化操作,甚至,由于对剧中反面人物的展示,使《证人》达到了好莱坞大部分大片难以达到的高度。以一个故事(谢霆锋的赎罪)为主线向前发展,这一主线的带动力非常强,而两条副线(劫匪家庭及律师家庭)完美地丰富了故事的层次和真实感,主线和副线的轻重把握得当,如一树繁花,时有参差,远观近看两宜,心思缜密得不露痕迹。
唯一的问题是,因为玲玲的双胞胎身份以及车祸中三辆车之间关系的巧合,多少有些不可思议。这种巧合的故事结构或者有抄袭《低俗小说》之嫌,但是,作为商业大片,它华丽的细节设计、画面、节奏,使这种借鉴显得巧妙而不生硬,在深沉感慨之中重回商业片的观影期待中,方便观众及时调整心绪,回到霓虹灯下。这种华丽,既是玻璃在空中飞翔时的华丽,也是玲玲被沙子活埋时的华丽,更是最后镜头闪回当时三车相撞时,那插入劫匪夫妇身体的钢筋所开出的花朵的形状——那种华丽令人不寒而栗。
《证人》在编剧、美术、摄影等角度,无疑是近年来香港商业电影的扛鼎之作——从视觉效果看,甚至超过创造香港电影奇迹的《无间道》。而这部戏的编剧,在好莱坞风格之外,还有强烈的个人风格。劫匪这条线索中夫妻二人的关系以及劫匪的心路历程的表现,可以说使这部电影超越了一般的商业片,获得了表现人性(特别是城市下层社会的人性)的高度。《证人》的故事或者可以部分复制,如作为主线的赎罪之路,但是其细节的处理和画面的配合,却是很难复制的——这要靠编剧的情怀做底子,而导演和摄影创造性地表现了这种复杂的情怀在现代社会(或者电影中的现代社会)中的境遇。那些散开来如花一样开放的插入劫匪夫妇身体的钢筋,恰是一首咏叹现代社会中人的命运的诗,姿态优雅、冷酷而又超然,催人泪下。
从故事的逻辑看,为了观众以及所谓的正义应得彰显的主题思想,玲玲明显是被编剧或者导演救活的。因为玲玲被救活,律师所采取的任何行动所可能产生的批判效果就被消解了,变得冠冕堂皇,并且虚假。而劫匪失明的时机显然也是精心设计的,这种巧合使观众悬起的心放下来,但是从故事的逻辑看,稍稍有些生硬。但是,对一部商业片要求这些,显然很不合适,我承认我看到玲玲手再次动起来的时候,是真心地希望她好起来;当劫匪失明的时候,我常常地舒了一口气。其实,我们都是为了看一个故事,何必一定要把一切真相告诉我们,倘若如此,我们何必到电影院,生活中比这更悲惨的事情不是每天都在发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