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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功尽失—从新旧《少林寺》看中国武侠电影

X3 人觉得有用2023-01-18 18:33:06

来自豆瓣 · 完整原文

豆瓣原文 ↗

一、蒙太奇与电影气质

世界上有三种电影,上中下三等,评判标准是和物质现实的关系。

以要拍摄一只会说话的鸟举例,最劣等的电影拍摄者会费尽心思找到一只会说话的鸟,以小景别拍鸟真的在说话,也许还需要请专门的驯鸟师,摄影师也别站鸟前了,镜头会吓着人家,至于最终效果也不由导演把关,废话,你没让人演,还导什么呢?这类电影大量存在于获得了特效支持的中国电影里。

聪明的拍摄者会记得在学校里学过剪接,知道怎么用剪接把不会说话的鸟变得像说话,例如可以只拍鸟嘴的大特写,配上人说话的声音。甚至还可以用正反打,把鸟跳脚和人跳脚剪在一起,看着好像鸟和人吵架呢。但多半也要等,而最终人们收获了一只会说话的鸟,而不是属于电影的鸟,因为电影给人体验,这类电影需要人调动自己的体验。这类电影比上类电影强的是:聪明的人拍了一部聪明的电影,但未必具有智慧。

真正的电影,会拒绝拍会说话的鸟。

那拍什么?

一群人坐着吃饭,其中一个人发现盘子里有一块肉,他夹起来喂给了自己装在袋子里的雏鸟,看完这些动作,我们才突然意识到这群人是在一座监牢里。这是德拉邦特在《肖申克的救赎》里的拍法,未必是最好的,但是是属于真正的电影拍法,重要的不是让鸟会说话,而是把鸟当人看,赋予其人性。这是一种情景,一种味道,鸟说话的那一刻,打破了时间与空间,给人直接的体验,这是蒙太奇的力量,能够在一瞬间超越时间空间,或者说这是电影的力量。

差的电影不尊重物质现实,大部分的电影企图重现物质现实,真正的电影明确自己是电影,但无限接近物质现实。只有最后一种电影有电影气质。

二、招数

电影技法是为了气质复现,不是动作复现。

李安导演《卧虎藏龙》里的那场竹林戏,李安定了四个字叫“意乱情迷”。演员要在密林里吊威亚,脚踩在绵软的竹尖上,毫无安全措施,导演和武术指导闹得不可开交。武术指导是香港“七小福”出身的袁和平,同班同学是成龙、洪金宝等等,其父是电影史上第一位武术指导袁小田,跟红苗正,自己也荣誉等身,拍摄现场他觉得自己被骗了,演员吊威压上怎么打?自己怎么成了武术执行?于是硬逼李安,“你是要打还是要意境?”李安的妻子是急脾气,他对付惯了,幽幽回了一句“其实我都想要”。最终拍出来这场竹林戏,变了武侠片的天。

回头重看武侠片史,会发现李安踩在了真正的要点上。

最早一部武侠片《火烧红莲寺》,拍侠女会飞檐走壁,把原地起跳和墙头落下剪在一起,惊呆全民国观众,生活中没人能飞檐走壁,看了电影,懂了,原来是这么飞的,开始叹息自己没当上演员。

当年拍武侠片最厉害的是张石川,先在明星后在国华,抗战开始以后就没怎么拍片了,1953年去世,当年开创的社会问题剧、武侠片等类型,各自都有人继承,算是后继有人。

继承武侠片这一脉的是邵家兄弟。

这家兄弟是家族买卖,老大导演老二编剧老三制片老六摄影,拍片极快,又是浙江人,极富商业手腕,别人憋了三年想出来一个点子,他们在对方开拍前三天知道了,可以比别人提前三个月拍出来,上映后票房比别人多三倍。于是各大影片公司联合起来抵制他们,上海呆不下去了,于是跑去南洋闯了一片天,结果抗战之后,上海沦陷,各大影片公司全倒,独他一家有根据地得活。

那时上海拍左翼电影,不让拍武侠神怪片,南洋不管,什么好看放什么,《火烧红莲寺》在上海拍了十八部,第十九部在香港拍的。怎么这么火?估计这批人有总结原因,有一条是觉得百姓没看过人打架,起码没看过会武功的人打架,于是之后亮出的招牌是“硬桥硬马真功夫”。可悲,把对身体的无限想象变成了街头群殴,张石川如果活着,或许会拨乱反正。

幸好,张石川死后一年李安出生了。李安是继承死去五十年的中国武侠片遗志的人,他明白电影是看意境,不是看打架。怎么把绳子绑到演员身上,十八部电影,早就应该有一套,但不绑绳子,是心里有数,绑了就是二流导演,不绑能当中国电影之父。

李安看懂了,于是拍了那场竹林戏,惊呆世界观众。

三、文戏武拍与武戏文拍

《少林寺》的成功,在于文戏武拍。

当年香港电影里武侠片的拍法是,武术指导负责武戏,导演负责文戏,两个职位互不干涉,武指只要让演员打的漂亮就是好武指,导演只要把怎么开打的讲清楚就是好导演,文戏就是文拍,武戏就是武拍。

《少林寺》是国务院支持拍,香港公司接,还有一部叫《太极拳》,全国找武术运动员,先找了一个香港导演,拍到一半告病了。香港人聪明,可以拍聪明的电影,但不能拍差的电影,让武术运动员演武侠片,约等于让会说话的鸟演会说话的鸟,拍出来肯定是三流电影。

于是找了一位会武戏文拍的导演,叫张鑫炎。

张导演的旧作《白发魔女传》,基本上略过打架戏,只拍场面,比如先拍一队骑兵从画面左边往右边跑,再接一个老人在画面右边问:这帮人干嘛呢?答复是打架呢,啊那赶紧跑。由此逃了大部分费钱费力的打戏。等到重场戏不得不打的时候,基本上是打一招说一句台词,武术动作像是表演支点,只是为了更好的说台词,看起来是在打架,其实是在吵架...

原因在于香港没有那么多武打明星,《白发魔女传》拍不过是聪明人拍的聪明电影。不过聪明人总会被赏识,觉得你能让一群不会武功的人变得会武功,也一定可以让会武功的人变得更会武功。

用对人了,既然都是武术运动员,张导演决定换一下,把武戏文拍改成文戏武拍,让演员打架,但其实是在复仇、调情、愤怒或者喝醉了,无意中摸到了武侠片的真相,怎么打不重要,重要的是写人,怎么写人不是根据武打动作来,是武打动作根据怎么写人来,观众感动了,原来会武功的人是这么调情的,获得了全新的体验,于是成了那个时代武侠片的巅峰。

当然如果全片都这么打,这么一帮武术运动员不用觉得可惜,于是拍了很多群僧习武戏,剪得极为漂亮,不把人震住不罢休,是为压阵。好东西出来,总要屈尊一下,拍点自己看不上的东西,体现谦虚。

四、失传

《卧虎藏龙》之后,中国武侠片再一次死去了。

文戏武拍是难得一遇的拍法,需要大量武术演员,同时要有个懂拍文戏的导演,否则极有可能是武戏武拍,《少林寺》是被张鑫炎碰上了,之后他再拍片都难再做到文戏武拍。把文戏武拍做大的是徐克,黄飞鸿系列的前三部就是文戏武拍,但只有像他这种大牌导演才玩得转,他不拍黄飞鸿之后别的导演再拍了两部,都反响平平,也就没人再碰了。

大部分武侠片的情况还是武戏文拍,做的最好的就是李安,他的电影让电影制作者们明白,原来武侠片拍意境比拍动作更高级,于是武侠片的天被李安变了,十年后的《新少林寺》,武术指导改叫成了动作指导,名字写在了主创团队的最后一栏。

他们犯了一个大错,就是总以为自己比上一个时代的人聪明。但拍电影,光靠聪明只能派出聪明的电影,或者不聪明的电影,没办法拍出真正的电影。

武戏文拍带来的致命弊病就是不再尊重物质现实。李安的威亚有明确的用途就是为了气质复现,但他之后的人把威压当作动作复现,于是《新少林寺》里的威亚与特效用在了几乎每一场戏里,为了让一个人的踢腿显得有力量,为了让一个人的跌落更漂亮。能拍的这么漂亮还要原来那套硬桥硬马干什么?可观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电影最需要给的是全新的体验,如果没有,也可以看街头打架凑合一下,但是看一帮人假打,观众只会为刘德华心疼,怎么人到中年碰上了这么一帮不懂电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