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乃伊粉墨登台：《麦哲伦》的历史剧场

公众号图文版：木乃伊粉墨登台：《麦哲伦》的历史剧场 - 微信公众平台 评分：B+，7.5- 拉夫迪亚兹的影像时常给人一种单调、滞涩之感。每个镜头都经过精心雕琢，但总存在挥之不去的摆拍痕迹。在《麦哲伦》中，历史被凝固为一幅幅近似古典绘画的图景。 首先，最常见的是全景式的纵深构图，考究的空间布局隐约有透视法的影子。往往风景最先在镜头中确立，人物或隐匿其间，或从远景潜入，或从景框侧缘缓缓现身，仿佛从一幅画作中逐渐显影。人物从视觉中心被移开，也不再承担推动情节的“行动元”，而是作为被地景所容纳的身体固着于画面中，等待镜头将他们从历史的阴影里打捞出来。 最为典型的一例场景发生于被丛林覆蔽的村庄（如下图）：一条蜿蜒的小径从前景延伸至远景，路旁散落着若干负伤倒地的人；画面最深处有两人正沿途经过。尸体占据了画面的主要空间，活人则是远景中微弱移动的形影。暴力已悄然撤退，死亡现场遂成为被发掘的“近过去式”，如同一幅被钉在墙上笔迹未干的油画。 海上镜头则呈现出另一种不稳定的“临场状态”：船只在海面上颠簸，摄像机也随着船身起伏而轻微摇曳，桅杆、帆索、船舷切入天空，倾斜进画面。人物被压缩在层层交错的结构之间。有时人站在高处的桅杆上，巨大的天空几乎将身体吞没；有时人挤在狭窄的船舱角落，四周只剩汹涌的涛声。 到了陆地，场景则被棚屋这类稳定的室内空间取代。固定机位保持着观测的视角，人物、建筑与器物各就其位，身体姿势经常显得僵硬，宛若被安排在一幅群像画中。 然而，与绘画和摄影不同，影像毕竟具有时延，时间总能渗进每一幅固定的图景中。即便在稳固的空镜内，也存在细微的流动痕迹：风吹过炭火，烟雾弥漫，树叶在轻微颤动，公鸡不时窜入画面，海浪持续翻涌，乌云在天空飘动。 就像开头提到的那个场景，迪亚兹很少正面展示暴力，而常常把摄影机对准屠杀过后的尸体、残骸与仪式性图景。人物姿态和物件调度也在哀悼、祈祷等宗教活动中得到强化：船员们在海上手持十字架、呼喊上帝和阿波罗的名字；岸边的土著妇女排成一列，面朝大海哭喊，将裹着白布的尸体送入水中。两种仪式在海岸线两侧先后形成了镜像。 自殖民者踏上海岸起，便在当地居民面前宣扬基督教，带他们诵读祷词，随后在村落内插上圣母像和十字架，将原有的神像通通焚烧殆尽。此时，旧的仪式被摧毁，另一套殖民者的姿态、图像、圣物接管了空间秩序。 影片结尾，麦哲伦中了酋长的诱局，带着几位身着盔甲的战士潜入聚落；炮火声过后，海滩上散布着横七竖八的尸体。 随后，土著们围在篝火旁庆祝，麦哲伦的头颅作为战利品被高举过头顶，相似的动作回应了麦哲伦曾经高举圣母像和十字架、确立自己权威的姿态。被高举的圣物被置换成殖民者的头颅，仪式性动作也随之发生倒转，殖民者一度将自己置于秩序的中心，最终却沦为土著手中的玩物。这里似乎重现了赫尔佐格《阿基尔，上帝的愤怒》的结尾。西班牙探险队的成员在热带雨林中陆续死亡，阿基尔作为唯一的幸存者已被猴群围困，却仍不甘放弃征服大陆、重建新帝国的妄念。他站在搁浅的木筏上远眺四周的陆地——他梦想中的疆土，却再也不可能踏上一步；这个自称“上帝的愤怒”的人，最终也如一粒微尘般成为上帝的祭品。 在这些镜头里，摄像机虽然依旧矗立一旁，但难以察觉的轻微仰视和倾斜，却暗示出制约图像的封闭景框发生了松动，画面边缘开始模糊，稳固的视觉空间出现了裂隙。与此同时，景外不可见的丛林、呼喊与海浪声正不断向内逼近。最后，随行翻译恩里克的声音从画外响起，讲述麦哲伦死后的屠杀与自己的命运。此前，景框支撑着一座框定历史的舞台，风景、物件和身体被陈列其间。到了结尾，画框的秩序已不再能够完全容纳这一切，被排除在景框外的历史尝试发声，冲击着原本坚固的叙事空间和历史图景。 《麦哲伦》与拉夫迪亚兹此前作品有所不同，少见地以欧洲殖民史为背景、横跨海洋和多个国家，而终又回归到菲律宾的土地上。他试图重写由殖民者书写的英雄神话，尽可能剥除宏大叙事和史诗场面，将主人公埋入群体、地景和仪式之中。然而，“历史剧场”的鬼魅阴魂不散，只是从战场中撤退，转而潜伏进仪式、姿势和一幅幅被精心摆置的图景。殖民者与土著之间的矛盾也日益占据他电影的核心，延续到刚在威尼斯首映的新作《借过一下》。 影片剥除的只是殖民英雄主义的神话外壳，历史并未被还原为纯粹事实。这恰恰暴露出一个难解的悖论：它想反抗历史的戏剧化，又无法不通过舞台化来让历史显形；它试图打破殖民者留下的图像，但只能以另一套既成图像与之对抗。既然不存在所谓“原始底片”，也不存在作为证据的档案图像，影像无须替历史佐证，亦无须为自身辩护；没有永恒的历史丰碑，历史只能在鲜活的地景上被重新演绎。 因此，真正应当追问的，并非导演对殖民史的热衷及反殖民立场是否足够真诚，而是他重现历史的方式。也许，迪亚兹扮演了迟到的大祭司，从废墟中重新召回已死去的历史，在今日的地景中替它安排姿势、位置与声音——让尸体再次躺下，让船只再次出海，让麦哲伦重新举起十字架，也将历史的木乃伊重新搬上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