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力精巧,但还不够精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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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瓣原文 ↗贾木许的新作《父母姐弟》,拿到了威尼斯金狮奖,作品的体量不大,走见微知著的路线,小切口辐射宏观主题。但以其风格而言,贾木许的镜头特长弥补了太多的缺陷,小格局作品需要的戏剧与意象之精巧度不太够。
贾木许的短篇三段结构,各自不存在叙事上的关联性,只是靠概念与意象做联系。从他的意图触发,这其实可以看作“人物关系的疏离”的暗示,一般思维中的“有所互动”这一短篇集惯性思路被打破,而三段的“父”“母”“姐弟”实际上组成了一个家庭,戏剧结构上的分裂独立也意味着“家庭”概念出发的“家人关系疏离”。
这样的形式主义表达、象征逻辑叙述,其实才是本片的表意重点方式,也是艺术性、创造力、趣味度的主要来源,支撑着它拿到了金狮奖。在作品中,贾木许更是借助了一般创作思维的意象,将它们反向使用,打破它们一贯承载的“和谐共融”之意。
但是,它也绝对导致了各段表述无法深入的问题。同样是单一情境、谈话形式,波兰斯基的《杀戮之神》具备了拓展叙事深度与人设情节的能力,其全片便是一场四人对话,增加了戏剧的体量,又使用走廊等元素,去映衬戏剧对话的氛围和节奏的变化,且具有准确的表意指向。本片切成了互相仅存在“当代化加深”、“意象相同”程度联系的三个小段,戏剧与人物的呈现度大为降低,场景中的意象安排也更加单调,只是在一个房间里设计一些小物件,却又没能很准确地做出定义。
相比之下,本片显然没有这样的创作野心。在戏剧层面,贾木许想表现家人之间的疏离,努力搞好关系但非常尴尬,如第一段中源于过去的母亲去世、父亲嗑药等等问题。叙事的交代很大程度上依靠了碎片的台词,引导观众的推测,表层呈现主体是尴尬的闲白,在东拉西扯、想要自然地亲近之后的失败。而在画面与意象上,贾木许同样制造了尴尬与疏离感的触发点,如搞好关系的水:互相干杯,但变成了“咖啡能用来干杯吗”的尴尬,第一段中修补好的水龙头的滴水导致的对话打破,疗愈父亲的湖面风景,父女三人轮流凝望却陷入无言尴尬的风景,笼罩一切的冰封之水“冰雪”。
在每一段中,贾木许会安排一些意象的对应连接,三段的人物拥有渐进的当代化进程,也设计了首尾呼应的逻辑。第一段开头的“全片起手“与第三段结尾的”全片落点“,分别提供了贯穿全片的关键意象、主题揭示,以及总览全片的明确主题、宏观指向,以此构成了全片的整体性。
在每一段中,都有人物年轻或少年时的照片,作为当下不再如往昔、关系变得疏远的象征。每一段的开头都是开车的大段画面,用向前的道路表现时间的推进,又让人物看到年轻的滑板手。在第一段的开篇,作为全片的给出了“他们好年轻”的定义,而他们眼中的年轻人则是不断的快慢镜处理的状态,制造感受中的“时间错位”,年轻与当下之于他们而言的突兀感,他们不再年轻,也失去了与他人关系在当代的顺畅体验,拥有的只剩下对当代人际关系的疏离感。
开车象征的“未来”同样如此,他们无法顺畅地抵达终点,如第一段中的兄妹的车内对话很尴尬,一度找不太到方向,第二段的同性恋妹妹与恋人同样对话逐渐尴尬,最后要变成规避母亲抵触同性恋情绪的“扮作司机”,姐姐更是几乎抛锚在路上。到了每一段的结尾,同样是回到车的意象,第一段中兄妹提到父亲的车,父亲称赞哥哥的车,但父亲并未开着兄妹谈到的车去吃饭,哥哥的车也是借的,第二段则是各自坐车离开的分隔结果。
而在聚餐开始的正戏中,贾木许同样不断制造对等,借助一般思维中的“和谐”要素去制造疏离与矛盾感。进门时都会谈论红色的衣服,一家三口穿着同样的衣服,但讨论会陷入尴尬。聚餐时干杯祝酒的“水”在每一段中都会引发不同形式与内容的尴尬。第一段中的河流是三人共通、但制造尴尬沉默而“无法共情”的存在,第二段中的母亲在开头望着花,聚餐时花放在三人中间,理应是美好的感受性存在,却挡住了三人互相凝望的视线。在第二段中,姐妹关于母亲的冲突与第一段的处理方式类似,同样是只言片语,“不要让她发现我们在读她的书”。
对于关键的“聚餐”情境,即家人最和谐的相处时刻,每段之间存在潜在的递进逻辑。第一段没吃成饭,父亲最后独自去吃,第二段吃上了聚餐,却对话尴尬,第三段的聚餐共处最为和谐,却不是前两段的正餐,只是简单的咖啡。这意味着某种表面推进而本质停滞不变的人际关系,努力推动却也无济于事,只能带来表面的虚假好转,但埋在最深处的冲突根源事件是不可解的。
最明显的手法是,贾木许在对话与运镜中制造了尴尬与突兀。这是有意为之的表达手段,但也确实造成了观众的体感消极。同时,它的情境过于单一,叙事过于碎片,也影响了观众对贾木许表达的感受程度,是绝对客观的问题。
在第二段中,贾木许的设计更强一些,也进一步落实了第一段中的相应要素的寓意。从整体逻辑出发,他在每段中逐步推动着人物身上的当代感,让每一段愈发靠近当代,又继续呈现内心本质的反面,从而表现出他们对于当代时间节点、自身生活当下的疏离感。第一段中的儿女都是传统的样貌,第二段中的妹妹的同性恋、时尚打扮、网红工作,则是当代化的推进。
同时,贾木许在每一段都放入了劳力士的要素。第一段的父亲、第二段的女儿都带着劳力士,但都是假货,并制造了三人之间的尴尬。劳力士象征着时间的宝贵,人物似乎很珍视当下时间的相处,因为父母时日无多,但其假表的属性又证明了这一切的虚假性,儿女只是勉强自己和父母聚餐、表现和谐而已。每段开头的开车主观视角,同样是如此的用意。他们开着车走向父母的聚餐,带着旧日照片的老环境,似乎想回到曾经的原生家庭关系,但开车的旅程本身会遭遇阻碍,车内的言谈也并不融洽。
这也落实到了剧情层面的时间概念。在聚餐中,人物会不停地强调“时间不早了”,想要赶快离开,意味着他们对于自身当下生活的回归,而此间则是不想久待的过往岁月。在只言片语之中,他们与父母的关系早已随着时间的推移,埋下了太多的间隙,无法回到童年的融洽状态。
同时,父母对孩子的当下生活显然缺乏了了解,第一段中的父亲盲目地问着儿子离婚的“妻子如何”,第二段中的母亲则对两个女儿的工作一无所知,格外强化了双方各自生活的独立与分隔,而共处的了解只属于曾经。在第二段中,贾木许格外放大了这一点。具备当下气息的妹妹表现出了活力,但与死气沉沉的整体氛围格外冲突。她戴着劳力士,工作是管理网红,似乎积极地活在当下,并引导家人与氛围如此。但劳力士是假货,她更是表现出对人类与时间的虚无感,活跃气氛的笑话是三个星球的故事,第三个星球后加入,显然暗示她自己,星球上有“人类”疾病,被告知“那只是一瞬间就会过去的小问题”。人类的存在意义,拥有时间在宇宙维度下的渺小,被她一并抹除了。
妹妹是最着急离开的人,不停强调着叫车、“还有七分钟,三分钟”,似乎非常珍视当下的时间,不断试图赶往未来,但那是她与同性恋人的未来,与家人毫无关系,甚至有意隐瞒。她来聚餐的目的,都包含了金钱上的“找母亲骗出租费,与恋人去潇洒”的意图。而在对话的细节中,母亲显然更重视遗产管理工作、工作针对“过往时间”、气质古板的姐姐,二人对时尚感的妹妹都是勉强应付的状态,尴尬地强调着“我确实对你的工作感兴趣”,也包括了开头时“你妹妹经常迟到”的抱怨。
而在对话中,贾木许快速地切换中景,让三个人物的位置不停变化,但又始终是相同的景别与构图,剪辑节奏的快与构图变化的凝产生了冲突,格外放大了此间的尴尬气氛,前者是人心的尴尬激荡,后者则是交流关系的冰封。
相比第一段,第二段的三个人成功吃了饭,但妹妹拿着手机闯入该画面,手机象征的当代交流成为了餐桌构图与古板---宛若旧时代用餐礼仪---氛围的突兀打破者。贾木许利用渐入渐出的手段,拍摄餐桌的仰角画面,将吃饭的时间瞬间带过,淡化了时间过程的意义。并且,相比第一段,姐妹最终没能坐在一辆车上离开,只是略略牵手、告别,无疑是负面的升级。在母亲注视二人离开的时候,一个遛狗的人在镜头中往返,原地循环的状态象征着一种“前行”的淡化,暗示着在母亲感受中,曾经的母女关系并未延续到当下。
到了第三段,姐弟主角变成了嘻哈打扮的年轻人,朝向当代的融入感更强,但本质也依然没有变化。第三段中,贾木许给出了最积极的当代化设定。两个嘻哈风格的黑人姐弟,回到父母死亡之后的旧日居所,完全出于自己的主观意愿,摒弃了长辈的潜在强迫,相处氛围也完全是年轻人之间的。
在二人主动回归旧家、找回父母记忆的过程中,他们完成了最融洽的聚餐,将金钱最后放在餐桌的仰拍画面中,暗示着共处时间的宝贵。然而,水的要素依然以“用咖啡能干杯吗”的方式出现,开车回归的路程也依然遇到施工的阻隔。聚餐前后,姐弟互换驾驶位,在构图中呈现出位置倒转的突兀感。
这一段中,姐弟二人大量叙述着时间感受与生活体验的虚无,开头定性的“买大麻”更是标志性的情节。这让它的风格最接近贾木许的一贯创作,是最外露显化的虚无之人。当他们进入老房子的时候,远景大量地呈现着他们对旧日环境的进入,对应着“模仿妈妈的停车招数”的细节行为,而空旷的构图、缓慢的运镜、悲伤的人物、镜中的身影,又让他们在环境中成为了突兀、冷凝的存在,无法体会到昔日的亲情温暖,此间的一切对他们而言只是一种往日残留的虚幻之影,内部的一切重要存在---父母、亲情---已经消失,家庭变成了空荡荡的空房子,失去了生活感。
并且,姐弟间也开始有了间隔的痕迹。在对话中,他们讨论了疾病感染的后遗症,结合第二段中的“新冠病毒”讨论,贾木许的立意显然指向了疫情,借助疫情众所周知的社会影响--“隔离生活导致的人情疏远”---去表现人物关系,而当下时代的指向性也就更加明确了。
在老房子中,姐弟互相安慰,却找不到父母的身影,弟弟擦拭姐姐喝过的瓶口,显然是疫情留下的行为习惯,制造了双方的潜在隔阂。他们的主观依然是积极的,将父母留下的劳力士戴在手上,继承了长辈的墨镜等遗物,非常主动地重视着过往的时间与一切。出生证明的重要要素,则将时间与空间合而为一,强调了他们之于纽约现地的归属感,指向对当下时代与生活环境的融入度。
但即使如此,依然难以消除的彼此间隔,之于原生家庭的亲情淡化,无疑是疫情时代导致的客观结果。这也正是本片的核心落点。在结尾的部分,贾木许用强烈的外部现实环境,打破了家庭内部的和谐共融关系。在旧日的住宅中,姐弟之间的壁障,他们与双亲的代际、甚至生死的壁障,都随着亲情的感受得以溶解,空旷的房间意味着其之于外部世界的间隔,但家庭内部的旧日空间显然得以复原。
然而,贾木许迅速将一切带回了现实的当下,并利用国家的概念升级了隔阂的程度。法国房东打破了姐弟的氛围,提醒他们拖欠房租,驱赶离开。此时,“房租”概念打破了他们对此房间的归依程度,甚至不是购买产权的永久居所。同时,出生在纽约的归属感与住宅处于法国的所在地形成了冲突,法语与英语产生了对立,并将他们的环境打回到冰冷、疏离的状态,窗户倒影的多重空间再次出现,其数量甚至进一步增加,强化了人物主观之于客观世界的分割程度,甚至由于站位而呈现出姐弟分处不同窗影世界的状态,暗示着姐弟之间的疏离,不局限于他们对双亲、纽约对法国的程度。
共融他们的亲情家庭属于往昔,之于当下则是生与死的间隔,让当下的他们对其感受变得若有若无,无法完美找到曾经的一体与融入感,当下的共处环境始终带着疏离之意。镜头切到了他们所处住宅的全景,房间不过是更多公寓的一部分而已,同质化极其严重,极度淡化了姐弟对其亲情承载的独特归属感,又让他们在远景中显得格外孤独,对任何一栋公寓房间都难以真正融入。
作为全片的结尾,完全处于同一代际、主观共融感极强、当代属性最大、甚至超越生死隔阂而与父母连接的姐弟,无疑是主观维度的最积极存在,但他们也引出了客观世界的最根本间隔,即疫情,也受到了国家、文化、民族、生死的最严重阻碍。
在最后一段中,贾木许再次强化了主观与客观的内容。姐弟再次一起开车,道路变得无比顺畅,母亲的音乐在车内播放,一切内部空间变得融洽,家庭再次共融,车外的滑板少年也首次以非升格处理的方式出现,与人物的时间流速保持对等,一起共处于正常的客观世界,打破了人物对“当代人”的间隔感。他们进入了黑暗的地下储藏室,区别于外部世界的封闭感得以放大,在此处彼此拥抱、整理发型,亲密无比,将父母的遗物收拾整齐,打理出私密的“旧日室内空间”。
但是,他们最终关上了储藏室,将一切留在这里,走回外面的世界,彼此依偎的身影也逐渐分开,最终溶解、淡化在明亮的阳光之中。阳光与黑暗构成了客观与主观的两个维度,他们在后者中打破一切间隔,也在前者的回归中重现阻隔,但又无法以独立的姿态融入当下世界,而是身形逐渐模糊,意味着其个体与阳光世界的疏离感。
作为最宏观层面的主题,隐藏在情节中的疫情显然是一切的根源,它制造了活人间长期的物理隔离,也让很多人被生死阻隔,在政治上则造成了国家之间的矛盾。贾木许试图将它与代际、时代的普遍性议题相结合,扩大本片的表意范畴。
由此可见,贾木许的野心并不小。但他又使用了最为小切口与局限性的形式,三个独立篇章的结构限制了单篇的范畴,且完全依托人物的对话与单一的场景,哪怕是稍微宏观一点的生活背景与时代环境,其交代就会变得碎片化,隐藏在人物的只言片语之中。贾木许将精力放在尴尬与疏离的氛围之上,戏剧与表演制造简单对话的冲突感,主观的共融努力被客观的尴尬所破坏,视听的剪辑与运镜、打光等处理则突出了人物之间与个体于环境的间隔。
但是,作为一部主打小格局、精巧化的作品,三个短篇之间缺乏更深度的联系,构不成内在连接、共同支撑更高戏剧性与表意度的能力,情感与逻辑都难以做大。当然,这也是贾木许的一种炫技,试图以极度小的体量对接非常大的主题,达到见微知著的艺术效果,也以此将剧情聚焦于最平淡的日常生活情境,最普通的对话、最平实的人物,同样带有各层面宏观背景导致的严重隔阂与疏离。
然而,这需要局限性场景的精细打磨,设计出足够精妙的人物关系、意象表达,并通过声画语言增添象征性的内容,补充单薄的文本。贾木许做出了很多努力,但效果还不够,大部分都显得强行且晦涩,没能找到不着痕迹而又足够准确的方式,去阐述意象的承载意义,并将之充分作用于表层剧情与氛围营造。
同样是单一场景、辐射宏观主题,林克莱特的《蓝月亮》或许略胜本片一筹。作品有着极短的时间幅度,戏剧内容也比较简单,完全收拢在了一个夜晚的一个人的程度。单一场景,单一视点,限制了作品的涉及范畴,是洛伦兹哈特对《俄克拉荷马人》首演成功一事的感受,以及对自身事业的挽救与自怜。然而,它依然带有强烈的林克莱特风格,围绕着一人出发的视点,带来了绝对连续性的时间推进,在1个半小时内建立了观众与哈特的完全同步,让所有人跟随着哈特的移动、表达、待人接物,去感受他的一切细微反应,走过心路历程。
本作看上去非常简单,却表达了林克莱特的宏观主题。他以一战与二战作为节点,切分了美国的两个世纪,19世纪的伟大艺术已经消亡,纯粹的人性之美被当代的黑暗所毁灭,高贵的情感被玷污、扭曲,一战是世纪的转折、堕落的开端,二战则是进一步的激化,当代战争标志着工业化时代的到来,也诞生了工业化的艺术,音乐与戏剧只表现非常廉价的情感,实则工业与商业的产品,而这才能契合时代的特性,取得成功。当代的戏剧艺术不反映堕落化的现实世界,反而是抹除现实、提供给人们的逃避之所,表现着轻而易举的爱情,人们也轻易地相信着它,实则“情愿让自己相信”,塑造真实情感、因真实性而格外有力量的伟大戏剧则在当代被淘汰,因为真实的情感已经扭曲,真切存在的深度情感不复存在,其打动人心的力量、加持的伟大戏剧也都无法复现。
由此可见,林克莱特表达的依然是一贯的主题,探讨较长时间维度之下的某种内在情感变化,其与时间---外部时代、人生阶段----的交互影响关系。并且,强调真实性的他,也以此宣传着自己的艺术观念:当代艺术是对真实的回避,廉价情感的颂扬,而他则强化真实,用时间去夯实深度,增加自身表达的打动力与说服力。
当然,贾木许的镜头还是足够出色,但很难弥补整体的局限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