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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经喜剧的误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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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剧中有一种叫“神经喜剧”。这个类型诞生于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好莱坞,创作者为了回避海斯法典的审查,选择用荒诞故事和神经质人物来包裹自己的批判意图。那些看似疯癫的情节,实则暗藏着对社会现实的尖锐讽刺。

《爆水管》自称为“神经喜剧”,但它只学到了皮毛。影片取走了神经喜剧夸张、冲突、有悖常理的外壳,却丢掉了最核心的讽刺底色。剩下的,只是一场拼凑出来的闹剧。

故事发生在东南亚某个虚构国家的和平镇。特警于大海因为一次失误被贬至此地,七年时间里他将这个小镇治理得井井有条,连续保持零犯罪率。但上级却因此决定裁撤警局,理由是这里太和平,不需要警察。为了保住饭碗,于大海和同事决定自己制造案件。与此同时,一伙盗墓贼发现警局地下埋着古墓,正想方设法混进警局。警察想挖墓制造案件,盗墓贼想挖墓盗取财宝,双方各怀心思,在地下相遇。再加上前来追债的会计帮,三方势力最终在警局地下展开混战。

这个设定本身是有戏的。警察因为太优秀而面临失业,被迫主动犯罪来证明自己的价值,这种荒诞性足够强,足以支撑起一部黑色喜剧。问题在于,导演周涤啡并没有能力将这个设定发展成有机的叙事。影片呈现出来的,是一系列缺乏因果关系的巧合堆砌。

最典型的就是那些看似精巧实则粗糙的情节设计。古墓恰好在警局地下,警察恰好在盗墓贼准备动手时挖破了水管,盗墓贼恰好劫持了修水管的工人,这个工人恰好欠了会计帮的高利贷。一切都是“恰好”,没有一处是自然生长出来的因果。

这种巧合本身也可以成为喜剧效果,关键在于创作者要让观众相信,在这个虚构世界的规则下,这些巧合是合理的。但《爆水管》连自己的规则都没建立好,就急着往里面塞笑点。结果每一个巧合都显得刻意,每一个笑点都显得用力过猛。

更致命的是,影片分不清“疯”和“蠢”的区别。疯是极端,是过度,是在某种逻辑下的走火入魔。而蠢是没有逻辑,是为了情节需要让人物做出违背常识的选择。《爆水管》里充斥着后者。

盗墓贼给艾伦饰演的罗四季脖子上套了电击环,只要声音超过一定分贝就会触发。他们让罗四季带着信徒在警局门口跑步以吸引注意,结果信徒们大喊口号触发了电击,罗四季当场晕倒。警察和信徒们为他做心肺复苏,但就是没人想到解开他脖子上的围巾。这不是疯,这是纯粹的蠢。

类似的问题贯穿全片。警察和盗墓贼明明都在警局地下挖洞,彼此却全然不知对方的目的。编剧为了制造冲突,干脆让双方各做一场白日梦,凭空想象出对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秘密,然后基于这个想象展开行动。这种处理方式不是巧思,是偷懒。

影片的另一个问题是它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讲什么。表面上看是多线叙事的犯罪喜剧,但实际上每条线都没讲清楚。警察线想讲体制的荒诞,但只停留在设定层面,后续完全没有展开。盗墓线想讲贪婪的代价,但人物扁平到只是功能性存在。会计帮线更是莫名其妙,除了推动情节和制造冲突,没有任何存在的必要。

最糟糕的是,导演还想在这些乱七八糟的情节里塞进煽情。影片结尾,于大海以为自己要死了,对同事说出“和你们肝胆相照的这七年,才是我最幸福的日子”。问题是,这七年的情谊在哪里?整部电影从警察决定制造案件开始,之前七年的相处不过是几个闪回镜头。没有铺垫的煽情,只能让人尴尬。

同样尴尬的还有父女线。于大海的女儿在开头出场,展示她在学校打人,父亲教她格斗技巧。然后这个角色消失了整整一个小时,直到结尾突然出现,被盗墓贼劫持,成为推动情节的工具。这样的人物设计,完全可以用任何一个路人替代。

影片试图在喜剧、动作、煽情之间找到平衡,但最终哪一个都没做好。喜剧部分的笑点大多停留在耍嘴皮子和制造尴尬,缺乏真正的喜剧设计。动作部分更是敷衍,结尾的三方混战看起来热闹,实际上乌漆麻黑,拳脚没有章法,镜头凌乱不堪。煽情部分就更不用说了,没有铺垫的情感爆发,只会让人出戏。

从类型角度看,《爆水管》最大的失败在于它误解了类型的核心。神经喜剧的“疯”,是建立在清晰的现实批判之上的。影片可以荒诞,但荒诞必须指向某种真实。《疯狂的石头》之所以成功,不仅因为它的叙事结构精巧,更因为它借荒诞的故事映照了转型期中国的众生相。而《爆水管》只有荒诞的形式,没有批判的内核。

这种失败在很大程度上源于创作者的能力不足。导演周涤啡是第一次执导长片,从成片来看,他显然还没有驾驭复杂叙事的能力。多线叙事需要精密的结构设计,需要在不同线索之间建立有机联系,需要让每个角色都有清晰的动机和弧光。这些,《爆水管》都没有做到。

演员的表现也无法拯救这部电影。彭于晏作为第一主角,反而成了最无聊的存在。他的角色没有个性,没有弧光,只是推动情节的工具人。艾伦负责搞笑,但他的笑点都是从外部植入的,与故事没有有机联系。周游饰演的盗墓贼角色倒是有一些狠辣的气质,但这种气质与全片的喜剧调性格格不入,显得突兀。

值得一提的是,影片选择在架空的东南亚国家拍摄,这本是一个聪明的规避审查的办法。但这种规避也暴露出创作的投机心态。如果真的有话要说,完全可以通过更巧妙的方式在现实框架内表达。架空设定反而让影片失去了现实的锚点,变成了一场彻底的自说自话。

《爆水管》让人想起这些年国产喜剧的普遍困境。太多创作者以为请几个喜剧演员,说几个烂梗,制造几个尴尬场面,就能逗笑观众。他们不明白,真正的喜剧需要精密的设计,需要对人性的洞察,需要对现实的关照。形式上的热闹,掩盖不了内容的空洞。

更糟糕的是,这样的电影还能堂而皇之地进入院线,消耗观众的信任。当观众一次次被这样的烂片欺骗,他们对国产电影的期待就会一次次降低。这种恶性循环,最终伤害的是整个行业。

回到“神经喜剧”这个标签。《爆水管》对神经喜剧的误读,恰恰反映了当下创作的浮躁。创作者看到了某种类型的形式,就以为掌握了这种类型的精髓。他们学会了制造荒诞,却不懂荒诞背后应该有什么。他们学会了让人物神经质,却不明白神经质应该指向何处。

真正的神经喜剧,是用疯狂包裹清醒,用荒诞映照现实。而《爆水管》只有疯狂,没有清醒;只有荒诞,没有现实。它以为自己在开玩笑,其实开的是一个无聊的玩笑。

最后必须说的是,这样的电影对彭于晏是一种浪费。他的形象、身材、敬业精神,本可以用在更好的项目上。但在当下这个行业环境里,好项目越来越少,演员的选择空间越来越小。这或许也是《爆水管》这样的电影得以存在的原因,它填补的不是市场的需求,而是行业的空白。

一个缺乏诚意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