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野时代》:在电影的废墟上,梦仍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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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瓣原文 ↗卷首语
《狂野时代》从开场那一帧开始,就像在悄然拆除观众与现实之间的隔膜。光影在黑暗中伸展开来,像是梦境的延长;镜头像重新苏醒的器官,带着一丝初醒时的敏感和轻微的疼痛;时间被揉成柔软而可逆的物质,在影像内部弯折、停滞、回旋。影片以不断召回几乎被遗忘的电影状态为使命而进行推进——那种存在于电影初诞时期的纯粹视觉意识,它依靠感官而不是逻辑,比现实更加亲近梦境。
故事设定在一个梦被禁止的世界,但它指向的命题显然更直接:带有一种《银翼杀手》式的未来感:当梦被驱逐,电影还能否继续存在?毕赣给出的答案藏在所有影像的缝隙里——电影从不依赖现实的指认,而依靠梦的延续;它从感官中汲取力量,从记忆里不断重生,从人类在黑暗中对光的本能渴望里找到存在的理由。
六个章节以佛教六根为结构:眼耳鼻舌身意,同时也对应百年影史的六个阶段。影片从最外层的感知进入,从意识的最深处回返,像一条逆流而上的时间之河,把观众带回电影刚刚学会存在的地方。
01 眼:电影从看见开始,也在看见中诞生
视觉章节的影像带着一种原初的强度。低帧率的跳动让动作呈现出早期摄影技术的粗粝感;光影的棱角、明暗的几何关系与夸张的造型语言,共同构成乔治·梅里爱式的戏法与F·W·茂瑙式的恐惧。画面中的强烈阴影与失衡构图,延续着德国表现主义的梦魇气质;而色彩则呈现出三十年代亚洲电影才有的温润与暗涌,像是被时间反复浸泡过的旧胶片。
视觉在这里仿佛重新获得生命。影像像第一次睁眼的婴儿,既陌生又敏感,既惊异又带着轻微的恐惧。每一道光都带着锋利的边缘,每一个形状都仿佛刚刚获得轮廓。毕赣在这一章里让观众重新经历电影第一次看见世界的时刻,让观看本身成为事件,而不是叙事的附属。
舒淇替千玺在背上装入胶片的时刻,两人完整复刻了《水浇园丁》的动作。电影史的起点被悄悄置入角色的肉身之中,成为后续所有梦境的母体。
视觉,是电影的第一个器官。
02 耳:声音第一次学会说话
进入声音章节后,光线主动退场,世界随即落入潮湿的阴影。雨水落在街道的声音、风穿过屋檐的声响、脚步与呼吸的摩擦,共同构成三四十年代黑色电影的声场基础。光影的强烈对比、街巷的狭窄与烟雾的弥散,让世界在听觉中变得锋利。耳膜被刺穿的瞬间,声音开始具备攻击性,像一把割裂空间的刀。
巴赫《来吧,甜蜜的死亡》贯穿整个段落,带着几乎可以触碰的宿命气味。旋律并不强调情绪,而是像从时间深处传来的召唤,牵着角色不断向黑暗深处滑落。它让整个世界变得潮湿、沉重,让命运的重量在听觉中缓慢生长。
镜子铺成为这一章最重要的空间。镜面的反射切割着影像,也切割着意识,每一片倒影都带着轻微的错位;声音在密闭空间来回折返,扩散出一种几乎具有物理压力的密度。角色被困在自己的影子、自己的声响、自己的回声里,像是在听觉构成的迷宫中被悄然吞噬。
于是,声音真正成为了电影的器官,拥有讲述的力量。
03 舌:味觉作为隐喻,是通往灵魂的入口
味觉章节将镜头的节奏重新交给东方。山寺雪景、木廊的回声与雾气中的人影,使这一段天然带着五六十年代日本电影特有的精神性。镜头在空间中横向舒展,如同传统绘卷缓缓被拉开,每一个移动都带着仪式感,却从不炫耀。
画面的结构呈现出沟口健二式的克制与庄严,镜头在人物间的移动既柔软又精准,仿佛整个场景在一条连绵的轴线上被轻轻推动。光线与阴影的分配带着黑泽明那种锋利的秩序感,寒意既来自气候,也来自命运本身。而小林正树的冷峻在此成为一种质地:坚硬、肃杀,情绪始终被压抑在画面内部,不允许外泄。
味觉在这一章不属于食物,而属于身体内部的震颤——牙根的酸麻、神经的跳动、苦味沿着口腔向内扩散。疼痛迫使意识折返自身,所有味觉最终成为一种向灵魂深处的下降。人物的情绪通过身体的细微抽动表达,通过味觉与痛觉共同构成的通道被引向更深的地方。
这一章的叙事由感受主导,身体的疼痛成为精神的入口,转化为哲学的一部分。
04 鼻:嗅觉让世界变得具体,而气味最能召回时代
这一章属于嗅觉,也属于八九十年代香港电影黄金时代的空气。街市的油烟、海风的咸湿、廉价香水的挥发、赌桌的汗味、纸牌的墨香,共同组成那个时代的气味结构。即使不提名字,这一章的空气也熟悉得无需辨认。
小人物的幽默、江湖的荒诞、骗局与反骗局的循环、金钱与命运的拉扯,构成香港电影的骨骼。女孩“闻香识纸牌”是港片感官逻辑在身体层面的具象化。嗅觉让记忆有了形状,让时代可以被重新闻到,而毕赣做的是把这层气味转化为影像,让空气本身被看见。
嗅觉让影像获得了气流,让世界的温度和湿度在画面中流动。
05 身:电影与现实的触碰发生在身体上
触觉章节对应当代中国,同时也是毕赣对自我风格的回望与超越。故事发生在 1999 年最后一夜——千禧年前的城市带着潮湿的焦虑与被时间推着前行的脉动。整个章节由一个 35 分钟的长镜头构成,比《地球最后的夜晚》中的“梦境长镜头”更成熟、更稳定,也更果断。镜头像一条不断伸展的时间线,带着塔可夫斯基式的质感,将时间本身雕刻成可以触摸的形状。
黄觉出现在舞厅,拿起麦克风点唱 ,这些空间是九十年代末中国城市的真实组成部分,带着明显的贾樟柯式现实纹理。光线、音乐、雨水、低沉的空气,让时代的身体在影像内部生长。
人们在街道临时架起幕布,完整地放映了《水浇园丁》。这是电影史的第一部剧情片,也是电影第一次成功创造现实之外的现实。幕布在夜风中轻轻摆动,人群在其前方来来往往,世纪即将翻页,但影像从未停止。它在风里发声,在尘埃里闪烁,将百年前的光重新投射在这座城市的身体上。第一章里千玺与舒淇复刻《水浇园丁》的动作在此处得到回响,电影的起点与现实在同一夜里重叠。
恋人最终一起登上那艘船——一种不同于《花样年华》未实现结局的选择,他们在这里不再犹豫,只在爱里炽热地生活在当下,为触觉赋予最具身体性的答案。
在这一章里,影像真正拥有身体,也开始以身体的方式触碰世界。
06 意:电影终将回到梦开始的地方
当所有感官走到尽头,电影抵达了意识层面。舒淇推开那扇门,画面进入一座破败的旧影院。墙壁残破、座椅缺损、灰尘在光束中漂浮,像无数从未被触碰的旧梦在空气里悬停。人们走进这座被时间掏空的空间,坐下,看一部被世界遗忘的电影。
这一幕让噪音突然被抽空。现实在此刻停止运作,只有光继续存在。废墟般的影院并没有失去意义,反而成为人类与影像最后的连接点——像《黑客帝国》中推开那道门后出现的真实世界:粗粝、破败,却无法取代。
影片末尾融化的影院、消散的观众、却仍保持亮着的银幕,是全片最温柔的一刻——电影院可以倒塌,载体可以改变,但光不会消失。
正如电影的肉体会腐烂,但灵魂不会。
07 这是一部关于电影本身的电影
《狂野时代》并不呼唤观众去破解线索,而是邀请观众重新感受影像的存在方式。当视觉重新获得锐度,听觉重新获得重量,气味重新流动,身体重新进入画面,意识重新靠近电影的起点。六根串联六段影史,从看见到听见,从气味到触觉,从身体到意识,最终把我们送回卢米埃尔的最初时刻,带我们回到电影最初的那束光,电影以梦的方式完成一次跨越百年的往返。
只要黑暗降临,只要银幕亮起,只要还有人愿意坐下等待光出现,
梦就不会消失,
电影也将继续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