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电影更重要的是影迷,或作为情感能量的迷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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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瓣原文 ↗我们已经清楚了这部电影的组成和架构。那么不妨以一种全新的角度去思考,“迷魂者”(Fantasmer,下文作F)这个形象指的到底是什么。我无意将本片的能指链条分缕析。但至少,探寻本片和电影史之间一些有意识的明显的勾连,会让我们意识到,这些“梦”并非真正的梦,而是太过清醒的电影史叙述。本文并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影评,毕竟我认为作为电影本片着实乏善可陈。但文本里一些细节无疑是充满趣味性的,它们的文学意义远大于影像意义。
关于视觉的故事。F作为怪物被囚禁于大烟馆地窖。侍烟女的话令人深省:“我们要多喂它,让它产生更多眼泪。”童子倒给侍烟女的便是这眼泪。这眼泪作何用途呢。结合着大烟馆的表现主义环境和地窖盖上的走马盘,这无疑潜在地指涉了,F身份重要的一部分,是影迷。影迷为电影提供情感回馈,电影依靠着信徒的眼泪得以续存。百年之前,鸦片起着和电影相似的作用。这蕴于虚拟的政治经济学也解释了大烟馆的地窖为何会像《大都会》的地下城市一样光怪陆离——眼泪化为供养罂粟(即F的食物)的养料,这种循环亦如无法脱离机器的工人们。当然,鸦片的消亡同样是电影此时处境的隐喻——被更安全的上瘾物所取代。这也是为什么影迷会被囚于此,或者说这是一场为了留住即将消逝之物心甘情愿的cosplay。 舒淇以摄魂的方式(停机再拍)将F带回了自己居所。关于舒淇的形象代表什么我们放到最后再讨论。她撬开F龟甲一般的身体,我们看到心脏的位置是一台将要故障的电影放映机。舒淇将崭新的胶片放进去,却只得到了机毁人亡的结果。迷影意味着对电影的反复观看,在模拟信号时代必然导致胶片作为电影物质基础的不断损毁。影迷的狂热,一种灼烧自身也灼烧电影的热情,让F的身体迅速腐朽。
关于听觉的故事。很明显按照线性历史时序,这部分包含了电影对“有声”的渴求。作为“箱子”,实则是特雷门琴的互文,F是一件不通过触碰演奏的乐器——距离性的声音,正如有声电影的声音。此时电影没有听觉。它拼命想和人一样,甚至到了疯魔的程度(长官工作的地方表面上是特务机关,实则是theater)。曾经的影迷抗拒这一即将到来的改变。他们相信着,电影是纯粹的视觉——就像F所说,他“真正的我”被作曲家从镜子铺里带出来。某种程度上电影听觉的出现会阻碍这一点。后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不论是为无声电影配乐的作曲家,还是渴求掌握有声技术的长官都被F剥夺了听觉。长官用刀撕开F身体的时刻,我把它视作电影终于追上了人类的时刻,即进入有声时代的时刻。当然这一时刻意味着,电影神话时代的结束。默片明星们如天神一般,住在宫殿似的豪宅里(《日落大道》)。然后有声时代到来。电影发出和现实同步的声音让它不再神圣,让工业翻天覆地。就像作为观众我们有时依然会带有一些母语尴尬症,彼时人们发现曾经光鲜亮丽只拥有形象的银幕角色们开口说话是如此可怖!随着媒介的升级一些信息也永远损失了,电影经历了第一次“死亡”的言论辩争。之后F的身体再也没有像这样发着光,显示出非人/神性——由光带来的视觉不再是电影唯一且至高的属性了。
关于味觉的故事。我们需要先在地注意,虽然每个故事都涉及了time trick(暂且不论这些trick生硬与否),这个故事里对时间的把玩是最明显的:时间是衔尾蛇,F被牢牢地困在每个故事里,一遍遍地经历一切(一遍遍地看同一部电影)。F的父亲被野狗咬伤而染狂犬病致死。而结尾处不论是F还是苦妖吃了发芽土豆化成了那条咬人的狗,都指向了因果的闭环,即死亡既是一种间接的弑父,又是一种赎罪,还是一种主动选择,更是一种命中注定。当然,苦妖的出现值得玩味。作为对于F来说的Ta者,他是唯一用F肉身的一部分唤出来的——虽然是一块不那么像肉体的器官,一块露出的骨骼!是啊,经过二十多年的积累,1950/1960s的电影还能如何从感官上更像人呢。它已经开始大幅度地反向影响人,吸引我们模仿银幕上的一切(苦妖写于浮萍上的字F便在雪地里摆出,一种近似心电感应的亦步亦趋)。我们听从银幕的低语,将自身的苦痛切下掷向银幕,得到映照我们真实情感投射的形象。经典电影时代神话又或史诗般的故事开始后退,现代电影的雏形显现——巴赞的完整电影神话也好,新现实主义也好,新浪潮也好,都是“真实”介入电影的尝试。所谓“成佛还差一步,你助我一臂之力”则成为一句反讽。正是年轻的影迷们拿起了摄影机,向电影掷出了自己的病齿,作为Ta们精神上父亲的经典电影开始瓦解,全新的电影出现了。
关于嗅觉的故事。“骗人之前我们要先骗过自己。”是了,关于失落的1980s,我们不再相信电影。这不仅仅是戈达尔那句延宕了二十年的“他们所处的世界遵循着一部糟糕的剧本”,更是本段落小电视处处在暗示的媒介的新更迭:录像带的普及再次将人们带离了电影院。电影院里银幕的光晕在消失。观众们不会再像斯坦利·卡维尔那样曾经懵懂地以为“影片是从装着铁门和深色玻璃屋顶的摄影棚里长出来的”。然而Make Belief这种事,对于影迷和电影来说真是再正常不过了。电影重新变成了孩童,用直觉性的敏感寻求着与观众间失落的联结。我们看到她用尽各种方式去让人相信,相信自己确实拥有某种能力;就像《银翼杀手》里德卡被某种超验却能唤起自身共鸣的现象震慑后,认为自己是赛博格却也同样是“人”一般。那么灵验便发生在孩子坚定地说出“爸爸不是骗子”的时刻:“骗过(相信)自己”的时刻。只有当电影发现了自己是值得相信的,它才能摆脱视觉(魔术)带来的沉重躯壳,深深地打开并钻入其它感知。老爷子真正在挑选的不过是能抚慰他伤痛的方式。这方式在测谎仪确认了某种前提的条件下准确地回应了他失去的情感——灼烧纸牌(导致女儿死亡的火灾)的正是他自身的能力。那便是大众媒介最后的魅力:它普遍地回应你的伤痛,在最细微最意想不到的细节里。
关于触觉的故事。这个故事无疑是最空洞的。当然也因为它的空洞,有些地方直白地显现了出来——关于吸血鬼的隐喻(合理怀疑毕看过《再见绘梨》)。一个少年莫名其妙爱上了一个神秘少女,少女背后有着神秘黑帮组织和教父一般只手遮天的老大。他们最后如童话一般逃出生天,奔向新世纪的日出。这看似是一个无比狗血的言情故事,但倘若我们将“你不知道我多大年纪”、“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不知道我早已死亡”以及对所有都“不在乎”的对话主语换成“电影”和“影迷”,这一切瞬间变得既严肃又真挚。这是2000年的第一天。属于电影的世纪已在惊天动地的夜晚中逝去。电影脱下手套露出她形容枯槁的双手——电影只能存在于黑暗中。早已死亡却苟延残喘了100年的吸血鬼,却依然想要看新世纪的太阳。她已为了生存不择手段,却依然捉襟见肘。也只有影迷不在乎电影是否是一个已经年迈的媒介、是否已经在不同形式的反复死亡复活中循环多次、是否被肮脏的资本控制或驱使,都依然献上自己爱。还记得那把枪吗。一把就这么突兀出现的、原本不应属于影迷&电影世界(二者世界内的枪只是作为视觉经验的枪,二人使用枪的方式完全可以称得上笨拙)的真枪。即便如此,影迷还是射向了想干预电影的势力。无需确认黄觉版罗纮武到底是什么,他的目的是对电影的私有。“变得普通”,不再神秘,丧失吸血鬼那名义下的威严。于是影迷再次适时地破窗而入,抵抗了这股力量——电影应该在电影院,甚至是简陋的露天环境下拉一块白布大家一起观看,而不是任何一个打着“日出”旗号的KTV包间。 因此戏谑的吸血场景更是荒诞的演绎:吸血鬼的信徒是阿波罗,她吸食的血无疑时刻灼烧着自己。阳光被胶片保存,于是太阳消失;阳光也使胶片过曝,于是胶片燃烧。影迷与电影终于双双死在了驶向新世纪的船上——一个使二者都注定消亡的可怖的世纪。
回到视觉。我们看到F躺的地方是一个干冰烟雾缭绕、满地道具的片场。舒淇用特效化妆的方式将他变回了最开始时的样貌——弗兰肯斯坦抑或诺斯费拉图;我倾向于后者,因为这正是F留恋着电影最后的形象而选择的化身。他被推离了片场,放进了时间的河里,彻底地“死”了。事实上我们未尝不可将之视作电影/影迷依附于胶片的时代结束——如果电影真的有身体,那么这残破之躯最终的归宿是档案/资料馆。之后,一切将以一种精神性/虚拟性的状态续存,就像片尾那CG做出的倒坍的蜡质电影院。影迷对电影的迷恋也许终于不再是物质性的,我们进入了无物可恋的时代——因此F确实以一具身体的状态死去。舒淇同样是一种电影,却不是让人做梦的电影,而是用大量自反装置(摄影机、镁粉盒)示意“我即电影”的元电影或者提醒你正在观看“现实”的电影,或者说舒淇便是这部电影自身。
题外话。五感中除去视与听,另外三感由于无法被纪录,而无法被大众媒介收编。我们对味嗅触的感知也因此,只能用属于各自体验的语言去交流,也因此可能永远无法统一。 至于F的形象和他反复的死亡,除了对电影的映射,还示意着,沉浸于自己精神世界的影迷永远孤独。就像此刻我和友也哀叹着,这部电影引起的种种现象时刻提醒着我们,它在用自身演绎着,电影是不属于这个世纪的媒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