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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吞的影像,滚烫的文本

E酱

含剧透 · 建议观影后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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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t Milk》改编自德博拉·利维的同名小说,由丽贝卡·伦科维茨执导,艾玛·麦基、费奥娜·肖和薇姬·克里普斯主演。影片讲述了二十多岁的索菲亚陪伴患有慢性疼痛的母亲罗斯前往西班牙小镇阿尔梅里亚寻求治疗的故事。

《Hot Milk》是丽贝卡·伦科维茨执导的首部电影,于2025年第75届柏林国际电影节中,获得主竞赛单元金熊奖提名。作为一部独立电影,我们的确可以在其中看见许多来自制片人、导演和演员等的创意与热情。女性导演、女性编剧、由女性主导的制作团队,让这部影片从创作之初就被注入了鲜明的女性主义基因。

(一)难以摆正的母女关系

电影聚焦母女关系、女性成长与身份认同,展现了女儿索菲亚从压抑的母女共生关系中逐渐挣脱、走向自我觉醒的过程。

韩国作家崔恩荣在一次访谈中指出:“母亲常常把自己和女儿看作一体,有时会因此变得有些严苛,另一方面也会忽视女儿的感受。她们在父权社会中将自己定位于较低的位置,即使爱着女儿,也会因为把女儿视为自己的一部分,而在潜意识里认为你和我一样,是在社会中处于下位者。而女儿其实是接受了教育,也走向了社会,以独立个体的身份在生活。这种母亲的价值观和现实之间,通常会产生无法避免的冲突。”

这是大多数的东亚家庭中的母女关系,在电影表达中,这样的东亚母女关系通常以温情或和解模式进行叙事,永远恨海情天,永远爱恨交织,母亲或女儿永远也无法从母女关系中脱离,进行自我的追求。与之相同,在《Hot Milk》中,罗斯和索菲娅也纠缠在这片爱与痛交织的海域,不同的是,它将二人的关系赤裸裸的展示出来,直面无情的共生与依赖,直至最终进行真正自我的追求。

母亲罗斯,长大后知道了残忍的真相——自己“死去”的姐姐其实是自己的亲生母亲,16岁就与男人生下孩子对于家庭来讲是无法忍受的“丑事”,为了不让罗斯与其接触,亲生母亲被送去精神病院,罗斯成为家里新的“女儿”,这一残酷的事实让罗斯无法接受。离婚后,失去丈夫的罗斯的双腿“自发瘫痪”,她试图借此将索菲娅紧紧的捆绑在自己身边,在这一由女性组成的单亲家庭中,维持自由呼吸的空气却愈发稀薄。

索菲娅为了照顾母亲,休学并在咖啡店兼职,她无条件的满足罗斯的一切要求。而在母亲眼里,索菲娅考上大学也无法靠自己完成学业,连没有考上驾照也成为了索菲娅的巨大缺点,在外人面前,罗斯也如此不给面子地否定女儿。在生活中,她又是如此的需要索菲娅——坏了的灯泡要索菲娅修理,勺子要索菲娅拿,水要索菲娅倒……罗斯一边抱怨女儿倒的水“永远不合心意”,一边用滚烫的依赖浇灌着索菲亚。

在罗斯能否治疗成功这一问题上,二人或许都在顺其自然,罗斯借这一借口逃避过去的真相、将女儿绑在自己身边,索菲娅也脆弱地顺从着母亲,她尚未意识到自我的重要性。当水母刺伤索菲亚的皮肤,当海滩的烈日炙烤着她的身体,当母亲的话语像细针一样刺痛她的内心,索菲娅从最初顺从地陪伴在其身边逐渐变成大量时间脱离母亲。当最终母亲决定用“截肢”结束治疗时,索菲娅才意识到,她将永远被困在母亲身边,被温吞的牛奶裹挟,湿漉而又粘腻。

电影结尾处,索菲亚最终将母亲留在路中间,一辆卡车正在驶来。这一震撼的场景充满了象征意义:索菲亚是杀死了母亲,还是杀死了自己心中被母亲禁锢的部分?声音渐大的车笛声掩盖了一切,“弑母”这一情节令人出乎意料。虽然影片没有道明罗斯有没有站起来躲过汽车,但是索菲娅的决心却是切实展现了出来:她爱母亲,想让母亲对生活抱有期待,而她自身对自由有着更强大的向往。但无论母亲如何,索菲娅都执着地想要追求自我、追寻自由。

(二)寻求自由的同性欲望?

在母亲的掌控欲中透不过气的时候,索菲娅遇见了英格丽,她“自由、潇洒”的外表让索菲娅的双眸无法不被她占据,于是她们迅速陷入了爱河。而这个看起来足以依靠的女人只是让索菲娅陷入了另一个漩涡。她享受着索菲娅的爱,但又周旋在多个男人之间,做各种让索菲娅受伤的事。英格丽“自由、潇洒”的形象之后,还存在着“敏感、情绪化、迷失方向”。

索菲娅的同性恋情发展有些突然,在这之前,她与沙滩边的男性救生员有过来往——她被水母蛰伤时去寻求其帮忙。在弗洛伊德的性别发展理论之中,“女孩在没有阳具的情况下产生“阉割焦虑”,这导致她们的性别认同过程与男孩有所不同,也就是她们需要完成对阳具缺失这一现状的身份认同。那么,女孩的自我认同需要母亲和父亲的同时介入,如果进入正常异性恋发展,她就需要意识到母亲形象是父权阉割下的一环,完成对这个形象的认同。女同发展倾向的核心本质就是对这个形象认同的失败或抵抗,背后是针对这个父权。”

在《Hot Milk》中,索菲娅的父亲从她四岁之后一直是缺失状态,在女性组成的单亲家庭中,同时母亲“自发瘫痪”丧失自理能力,索菲娅在这个家庭中扮演的俨然是男性形象。在索菲娅与英格丽的恋爱中,英格丽却是偏男性化的一方。当索菲娅意识到英格丽并非自己的依靠,反而是英格丽享受着自己的爱、依赖着自己时,索菲娅又像一位母亲一样引导着英格丽。

在影片中,索菲娅的希腊之行向我们展示了她的父亲。父亲再婚,娶了比自己年轻10多岁的女孩,来弥补自己离开女儿的缺口。在索菲娅和父亲的相处中,看不到她对于父亲的任何情绪,尽管她们最后有冲突,但是这冲突在影片中及其苍白无力。或许在原著中表达更为清晰明了,但在影片处理中,索菲娅对于同性欲望的追寻则显得无厘头且无意义。

对于和英格丽的恋爱,部分观众认为是英格丽促进索菲娅追寻自由、寻找自我认同。但在我看来,英格丽由于童年造成妹妹重伤,在与索菲娅恋爱中,却是将索菲娅当成了自己的妹妹,在她眼里,索菲娅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恋人”,当她周旋在男人之中时,男人对她来说才是真正可以认作的“恋人”。

(三)意象表达

在将文字转换为视觉语言上,导演做了很大努力。不断狂吠的狗和反复出现的水母都作为重要的意象具有象征意义。

从影片初,邻居家拴在楼上的狗就不断吠叫,索菲娅只是沉默着,而母亲咒骂着狗主人;之后,在罗斯的控制与不断要求中,伴随着狗越来越激烈的吠叫,受不了的索菲娅拿着菜刀冲去了邻居家,要求狗主人将狗放掉;当索菲娅终于决定追寻自我时,她在沙滩上看见了冲进海里自由嬉戏的小狗,她兴奋地笑了起来。狗的吠叫传达了索菲娅内心的焦灼情绪,她和小狗一样被绳子禁锢了自由,而她也勇敢地迈出了那一步,让小狗和自己都能获得自由。

同时,水母的反复出现也具有多层象征意义:它们既带来痛苦的刺伤,又创造“令人不安又上瘾的体验”。索菲娅第一次被水母蛰伤是离开母亲独自去游泳,这可以说是索菲娅开始脱离控制所迈出的一步。水母象征着母亲罗斯,表面温柔,底下却藏着控制欲的毒刺。

另外,尽管在影片中,不能行走的人是罗斯,但在索菲娅的梦境中,她多次坐在母亲的轮椅上,蜷缩着浸在海水里,无法呼吸无法行动,反倒是索菲娅成为了这个“无法行走的人”。

(四)创作局限

电影在将文学转化为影像的过程中,展现出独特的女性主义美学,同时也暴露了改编的困境。

利维在小说中“沉重象征主义、神话暗示和深层内在性”的话语在原著中具有重要的作用,但这些描述性话语及意象难以完全转化为视觉语言,导演在影片中并没有做出足够的弥补,导致许多情节都显得仓促突然,还有些不知所云。另外,原著中罗斯对索菲娅有着强烈的控制欲,将索菲娅视作自己的附属品,而在影片中,对这部分进行了削弱,让索菲娅与罗斯之间的紧张关系变得飘渺,二者完全不像是被掌控和掌控的关系,反而更像妻子与沉默的丈夫这种略显平淡的定位。索菲亚的内心挣扎也未能充分视觉化,在影片中扮演者艾玛·麦基常常在海滩边“陷入大量眉头紧锁的蹒跚行走”。影片所试图探索的母女关系的复杂性,由于母女两个角色的塑造上的缺失,二人人设在我看来,简单概括就是npd母亲和les女儿,无法进行更深入、更明晰的探讨。

影片中夹杂着部分片段,是巴厘岛的通灵舞。这一片段可以看出,导演想要将其与索菲娅的人物塑造进行联系。索菲娅是人类学研究的学生,这是她研究的一部分。但是影片中对这一点只做了部分陈述,反而显得二者无关紧要。

在影片风格中,导演试图以缓慢沉闷节奏营造慵懒氛围,如索菲亚海边的慢镜头,让观众共情其压抑;但拖沓节奏使情节缺乏张力,索菲亚与英格丽德感情升温、希腊之行等关键情节铺垫不足、处理仓促,导致连贯性差,让观感大打折扣。无论是海报还是电影本身,它的美术视觉都显得平淡无味,窒息又滚烫的母爱被弱化成温吞的温水,热烈的当地风光也未能展现,海边光影处理粗糙,削弱感染力,配乐亦未能与情节融合,难助情感渲染。

这些省略化的处理,让观众在观看过程中,需要大量的猜测,并且容易脱离其想表达的内容,而了解原著的书粉才真正懂得故事的细节变化。这也让电影风评与书籍风评相差甚远。

《Hot Milk》作为丽贝卡·伦科维茨执导的首部作品,其中仍然存在欠缺。但对于其团队,改编这一女性主义作品进行电影创作,是值得肯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