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遗珠
含剧透 · 建议观影后阅读
豆瓣原文 ↗看了140min的欧陆版,作为一个宗教类恐怖片观影无数的骨灰级发烧友,我简直惊异于这片子初上映时所受的冷遇。而三十年后,电影业量化生产、恐怖片如流水线产品一般辨不清面目的当下,这样气质独特的电影简直是愈发可贵。
自然这剧本很有些瑕疵,可是卡司绝对无从挑剔:Kathy Baker, Alan Bates, Jean-Pierre Cassel, Roland Giraud... 杀鸡用牛刀,说是浪费,倒也确实是我们观众之幸。毕竟高手们最会四两拨千斤,在他们的演绎下,再清汤寡水的小角色也有戏剧之神垂眼照拂,妥帖得很。
更别提独挑大梁的Goldblum,他实在是太会运用自己那难以捉摸的独特气质,在《变蝇人》里孤僻、偏执、疯狂而天真,在这里,oh boy,惊为天人!他的“黑暗之君”,原始野蛮而风度翩翩,狡猾残忍却无比有趣,身上自带的性张力混杂着毛骨悚然的恐怖,像幽暗的深渊一样神秘、致命又异常地迷人。
这样一众璨璨巨星加持下,此片早已脱胎换骨,绝非庸常池中物。
至于有诗化倾向的台词风格,颇具la nouvelle vague遗风的镜头语言,导演对各处细节的描绘与把控,更令我想起恐怖电影史上那些里程碑式的作品,如《罗丝玛丽的婴儿》、《凶兆》或《驱魔人》,叫人后颈发凉,叫人五体投地。indeed, the devil is in the details! 至于这些细节所编织的氛围,混乱、暧昧、冷淡、疯狂而怪异得人脊背生凉,倒真似撒旦入人世。
很能说明本片氛围的,是开片的这一段情节:
两个惯偷,潜入Frost家里,想要偷他那辆阿斯顿马丁。他立在窗前,看到却没有阻止。两个贼进了车库,拉开车门,里面倒下一具尸体。他们仓皇而逃,被警局逮捕归案,讲出了这一段来。
转天,警探上门探访时,Frost正在花园里拿铁铲翻土。他请警探进屋去喝杯咖啡,从烤箱拿出一份蛋糕,还请警探尝一尝。警探婉拒,他照了张照片,贴到他那满是甜点照片的墙上,然后就把整份蛋糕都拨进了垃圾桶。
他说:“我只对纪念品感兴趣。”
两人上楼来,警探对他讲了那两个车贼的事。
“他们本想偷车,又决定不偷了。”
“他们不喜欢这个车型吗?”
“他们在车里看到了一具尸体。”
“啊,尸体。你来的时候我正在埋他呢。”
“您真会开玩笑。”
“什么?我没在开玩笑。”
“如果我叫你再把他挖出来呢?”
“那我建议您明天再来,我今天太忙了。”
“我明天会来的,带着搜捕令。”
“嗯,这样做很对。”
警探起身,要走出房间,Frost仍坐在椅上一动不动,只是抬手示意:
“警探先生,您的外套。”
警探思忖一下,又走回去拿外套,正好看到衣架下另一具尸体。再看Frost,一只苍蝇在椅背上爬动,而他仍旧坐在椅子上,只是缓缓抬起眼来,眼中映着雪白的十字。
镜头一转,警灯闪烁,媒体聚集,配着新闻画外音,Frost的后院被翻了个底朝天。Frost带着手铐来见警探。他很自在地嚼着口香糖,把一卷录像带扔给警探,走之前还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
“我告诉过您吧?我喜欢纪念品。”
三个月后,杀了至少24人的Frost正准备上庭受审,他请求见警探。
“真叫人伤心...”
“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告诉我,你看过我那部电影了吗?可有高见?”
“你叫我恶心。”
“您太客气了。不用这么夸的。”
“疯了,真是疯了。”
“哦,我想跟你说Carol的事。”警探已经起身,听这话又转过头来,Frost继续道:“你留她一个人在家,那个晚上她独自一人。那些孩子进了房来,说这个没意义了,但是你居然在街角的酒馆?你知道你妻子在这世上最后一个念头是什么吗?她恨你,因为你没能救她。我告诉你这个是因为,我有时觉得负罪感... 最能磨练性格,真的。”
影视作品以撒旦为噱头的多如牛毛,人们早习惯了反角上天入地三头六臂,三言两语就毁天灭地。而Frost先生,目的不清手段平凡,横向对比,这位撒旦在人间的作为简直堪称平淡。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撒旦,却叫看过此片的观众们细细咂摸而津津乐道,从此沧海难为水。
就如这一段,其实也没什么事,可就是叫人一阵恶寒,感觉哪哪儿都不对劲。Frost放走了那两个贼,是不是因为他知道他们会去警探的家?他被捉住,难道就是为了和警探谈他的妻子?而他这样折磨警探又是为什么?哦,好像也不为什么...
你说,这样一股不讲道理的自然之力,这样一个杀人就是杀着玩的撒旦,比起计划周详神情怨怼,想着反攻天堂,喊着“上帝老儿我来了”的,难道不是更恐怖?
作恶,却并不是为了得到什么而作恶,甚至感觉不到自己作恶,不像成人挥舞满是鲜血的利剑,倒像孩子摆弄已经厌弃的玩具——比恶更恐怖的,是对恶生爱,而比对恶生爱更恐怖的,是对恶熟稔,熟稔到视若无睹而漫不经心的地步。
撒旦入人世的一部电影,“stronger than passing time”的“蝇王”,院子里埋着24具尸体的杀人狂,端着来福枪拿牧师们练准头的弑父少年,打死自己病患的精神医师... 这个片子讲述邪恶,却从不讲邪恶的来处。没有目的,没有方向,恶就是恶,无从归因更无法消除(《ケイゾク》的朝仓设定同理)。全片没有任何血腥镜头,恶意纯粹,却不可见。这样的遮蔽,其实更叫观者觉得邪恶永存黑暗无边,好像整个长夜都压在身上,无从逃脱也无从呼吸。
我最爱的,也正是全片弥漫着的这一种“无情绪的情绪”,一种近乎于精神病态的无谓与漠视。虽然毫不相关,但此片总使我déjà vu到科幻文艺电影的开山之作《世界旦夕之间》... 或许,这个片子可以算恐怖文艺电影吗?
这样好却没能打入主流市场,确实是遗珠之憾。然而某种意义上讲,这一类片子其实越cult越“非大片”,越能证明上乘品质。毕竟cult片受众不被资本左右,他们才有最雪亮的眼睛。《沉默的魔鬼》反超一众“怪力乱神”的“同道中片”,三十年来在cult界吸引无数拥趸,可见确实有独到处。
当然,我对本片的赞赏也许是一种不可量化的偏爱。但我坚定地认为,断手断脚,电锯疤面,再血浆四溅的gore movie也有它的极限。再残忍的场面,再暴虐的凶徒,哪怕是打不死的Michael,打不死的次数多了,也只会叫人哈欠连连。亲爱的恐怖片导演们,用微末的细节把控心理,让观众掉入情绪陷阱,这才是永远的制胜王道啊。
我热切希望着,希望制片商有朝一日发行蓝光碟,里面包括90mins美版的alternative ending。在那个结局里,Dr.Day用警探的手枪杀死了Frost,被拘押到同一个精神病院。她坐在椅子上,面容平静不发一语,精神医生试图像她当初分析Frost一样分析她的内心。
对面的医生还在侃侃而谈,而她如Frost一般,将手伸向虚空,拢住一只苍蝇,听悄悄话似的将手贴近耳朵,听那苍蝇在她手心里嗡鸣。
然后,她攥死了那只苍蝇,依然面容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