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phaëk Bueywjaer, 精神之视 (Vue de l'espr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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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瓣原文 ↗原文载于Cahiers du cinéma,2026年第2期,pp. 46-47.
已婚,两个孩子。父亲是法官。父母都是文化赞助人——家里的每一个人在参观博物馆的时候都会在外套上别上象征他们在当地影响力的徽章。家境安稳的James Blaine Mooney并非Kelly Reichardt虚构故事中的典型人物。然而,在他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抗拒着这种舒适。尽管Josh O’Conner有着高大的身材和带着微笑的面孔,J.B.却在一种对自己和他人的缺席中总是表现出退却。家庭晚餐时,他的鼻子对着盘子,指望用母亲的宽容来逃避父亲的指责。随着人物之间的关系变得松散,孤独占据上风,他的形象也清晰起来。一个木工,但现在没有工作,之前曾在艺术学校学习,但并未拿到学历。J.B.的存在如同一系列素描。一个天才,一个智囊,一个主谋,真的是这样吗?
无疑,应当尽快澄清标题中的含混之处。从Mooney组织的那场平庸至极的盗窃来看,《主谋》无疑是一句反语。的确,《好戏开场》(Showing Up, 2022)的导演已经表现出某种讽刺意味,但这种讽刺与其说是针对人物本身,不如说是针对他们在特定语境所能构建的关系——而在这部电影中,是艺术的语境。正因如此,“主导着的精神”(le maître-esprit)1也许才是在字面层面上最忠实地回应标题意涵的说法。因为Mooney不服从于冲动,也不因为突发情况改变计划。是精神在发号施令。抢劫行动就是一个例子。即便人们跟他说这次行动计划仍缺乏缜密的筹划,他也没有改变自己的计划,而是频繁参观博物馆,画出了一张展厅地图,甚至在小纸卡上手绘了他想抢的那几幅Arthur Dove的抽象画——明确了它们的悬挂方向来确保他的同伙们不会出错。(的确,在这第一个段落之中,场景之间的衔接非常迅速,并且和背景中爵士音乐家Rob Mazurek创作的即兴音乐进行着丰富的沟通。)
然而,J.B.却不能为自己的成功(不管怎样,这三个人确实把画带了出来)和失败承担责任。他的错误在于相信这种抽象能够占据主导地位,而一个多世纪以来,无论是好莱坞还是其他电影都在不停宣扬这种抽象相同的电影中的英雄主义(l‘héroïsme cinématographique),它引导着我们思想和行动的方式。但在Reichardt的电影内部却存在着这样的物理学和政治,它们遵循这一条公理:一切行为在其力图展开的环境之中,都会不可避免地被放慢、阻碍、偏转和反弹。没有物质,就不会有观念。我们的生活和《好戏开场》(一部无可置疑的佳作)中出现的那在烤炉中被部分烤焦的陶瓷作品没什么不同。这样看来,Reichardt留给劫案的时间至少和描绘J.B.为了把它的战利品藏在猪圈里这一繁琐和费力的事后处理的时间一样多,这一点有着重要意义。画作有着重量——并且越来越重。
同样,我们也被引导着在70年代越南战争的背景下来理解Monney的行动。出于某种原因,他逃脱了兵役,免于被关进监狱,也没有东躲西藏。然而就像所有人一样,他时时刻刻都能听到人们谈论这一冲突。在随后的逃亡当中,他在一家酒吧里听到一名年轻的黑人男性的发言,对方将自己的参与视为自我认识的考验。一两个场景之后,一个全景镜头360度环视了他所住的宾馆房间,把他用来伪造护照的办公桌和电视里冲锋枪和直升飞机发出的爆裂声勾连起来,正是这个场景让前面的对话有着明确的指向意义。这个镜头与其说是确证了“战争将会成为新人类诞生的熔炉”这一观念(其他人,比如说Ernst Jünst,可以这样说,但酒吧里那个年轻人实际上呼应了这一观念的幻灭),不如说是承认了Mooney的消散,他注定失去自己的身份,漂泊无依。
这意味着他的人生失败了吗?Reichardt可没有如此居高临下的态度。通过镜头之间严格的对比,她呈现的是一个终于与自己的时代同步调的人。有时这采取一种不期而遇的形式。在前往美术馆的路上,Mooney发现他的一个同伙正在一小群在人行道上进行示威活动的母亲中间捣乱。有时则是一种令人困惑的重叠,如同一群反示威者突然紧紧围在他身边,挡住了他投向钱包的垂涎的视线。这些波及到了其他人事情似乎没有一件真正吸引到他、影响到他(在这一点上,他和《夜色行动》(Night Moves, 2013)中的生态活动者恰恰相反)。电影本身也冒着时代错位的风险。而且为何是70年代呢?我们所听到的第一个电视报道引领着我们去明确具体时间。在1972年,如同在2024年一样,人们都占领了哥伦比亚大学,在1972年是为了呼吁越南的和平,在2024年则是为了加沙,但这两次占领都以同样的结果告终:对抗议者的镇压和定罪。不是留恋过去,而是一种回响,一次提醒。
这样就足够了吗?导演似乎也在通过嵌框(surcadrage)的大量使用从而运用电视来反思自身的创作实践。宏观历史,小屏幕,大屏幕,微观历史:这种交错法实际上体现了她对少数以及低调和细微之处的偏好。Reicardt从未顺着主流叙事来处理“美国史诗”(la geste américaine),而是始终从其边缘出发,逆向而行。当Mooney发觉自己被和平示威者的人潮推着前进时,对于Reichardt的电影来说,这同样是第一次。被警察质询的J.B.似乎终于站到了历史的一侧,尽管他的身体仍旧在反抗。这次,他的面孔被嵌入一个窗框(lucarne)之中,不是电视的屏幕,而是警用小卡车的窗户。这一呈现方式既表达了对他的谴责(正是他的个人主义使他落入如此绝境),又是对他的救赎(他的命运从此和他人的命运相连)。对于Reichardt来说,这种表现方式可能同样使得她对当下以及对自身艺术所抱持的那种不安呈现出来。在示威者被带走之后,留下来的只有自找乐子的警察。
1. Le maître-esprit是对英语词master-mind的字面翻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