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虎的自况与自怜

随着几位演员陆续在几年内接连以各种原因消失在公众视野，曾经一度引发热议的《老炮儿》也终究敌不过时间之力，渐渐从人们的记忆中被淡忘。电影本身尚且如此，又有几人还能记得片中那只常年被圈养在四合院里，片尾却在北京街头狂奔的鸵鸟呢？多年以后，当年那个在《老炮儿》里虽不难猜，但多少显得有些突兀的象征生长出了果实，变成了今天的《狗阵》。《狗阵》延续了管虎在《斗牛》、《杀生》等往日代表作里惯用的隐喻表达，对于这些隐喻的解读也许众说纷纭。但在我看来，《狗阵》至少可以看作是管虎在连续几部主流商业和主旋律命题作文等“大”项目创作的间歇，对自己当下创作心态的一次完整梳理，以及对未来个人心志的某种言说。

一个充满了象征、符号、隐喻的文本，关于其主题的挖掘和阐述也必定是纷繁复杂的，《狗阵》也不例外。当然可以从最浅显的角度，将其视为有关动物保护的现实主义题材。片中无处不在的空镜头，写满了西北老工业城市没落后的衰败颓废，一座城市和一群人因时代而生而兴，又因时代走下历史之舞台，那是属于一个时代的悲歌。奥运宏大叙事下，一群人以所谓的“正义”为名，滥用公器褫夺他物之性命，看似是白日之下，实则却也有日食黑暗的笼罩。以上所有这些解读都不是空穴来风的，想必管虎在其中都有所考虑，但终究这是个一人因一狗而重生的故事，最后定题于将影片献给所有再上路的人，更像是管虎的自勉与宣言。

这十余年来，管虎连续数部作品在商业和口碑上都取得巨大成功，让他从当年更多局限在专业人士和影迷圈的第六代导演代表人物一跃晋升为主流观众熟知的国内真正意义上的一线导演。但与此同时，由于人所共知的原因，《八佰》、《金刚川》等作品由于自身题材之缘故引发巨大争议，而连续接拍《我和我的祖国》、《东极岛》等主旋律项目又让曾经欣赏他的观众，质疑过往《斗牛》、《杀生》中的种种隐晦表达是否是一种识时务的取巧投机。可以说，从创作生涯来看，管虎虽远谈不上进退维谷，但也的确已经走到了一个需要抉择的节点。好在，过往的成功让他有了可以尽情自我表达的资本，而现实中发生的种种变故又使得他需要讲些什么，需要去展现自己关于创作的心态变化。从这点上来说，《狗阵》倒是与当年的《搜索》有着诸多异曲同工之处，某种程度上都可以视为导演将自己化身为片中之人，藉由片中人的所行所言道出自己面对当下之争议面对未来之期望的心志。

人与狗的对抗是贯穿《狗阵》全片最核心的戏剧冲突，在这冲突之下，其实是作为边缘人的主角二郎，通过亲历这场对抗，逐渐寻回自己一度被人性所压抑的兽性一面，最终再上路再出发的过程。显然，《狗阵》中的人性与兽性不能以惯常思维加以理解。片中的人性与悲悯、理智、同理心这些美好品质毫无关联，人性在这里更多意味着秩序、规训、服从，动物在赤峡镇的结局无外乎以下几种，或者认同人类社会之法则，拍照领证做守法动物，或自觉接受自身物种之使命，成为供人观赏的玩物或餐桌上的食物，无法做到以上两条者，最后结局则如流浪狗一般，被人类关押宰杀。与人性相对应的是，兽性在片中显然是导演更为钟意的一种品质，它意味着粗犷狂野，热爱自由，遵从本性，充满刚健之气与生命活力。这种兽性不由得让人想起过往作品中的管虎，事实上，片中的二郎完全可以看作是导演个人之化身，年轻时的二郎，像狂野不羁的野兽，像爱咬人的黑色细狗，玩摩托，玩乐队，听平克弗洛伊德，是小镇名人，为了规矩要让别人给个说法，结果自己锒铛入狱。年轻时的管虎，拍《头发乱了》《上车走吧》《斗牛》《杀生》，摇滚青年，北漂农民，历史反思，人性扼杀，有锐利的锋芒。

数年牢狱生涯，二郎出来后，世界变得不一样了，开始讲“人性”了，这“人性”是规矩、驯化、阉割，小镇上的动物，或者成为动物园里的宠物，宴席或餐馆中的食材，或者站在人类之对立面，流浪与死亡，二者选择其一。现实中的管虎，从某个节点开始，也不得不去面对这个变化的世界与变化了的创作环境，就像出狱后的二郎，面对人类社会，脸上写满了无所适从与格格不入，始终用不解和敌意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同类，也曾经试图去当一个“正常”的人，对口中的“畜生”痛下杀手，但终究忘不了自己本色里的兽性。这游离于人与兽之间的困惑，恐怕也是管虎这几年来心境的写照。《八佰》以后，管虎也不得不走上了张艺谋、陈凯歌以片养片，以交作业换创作自由的老路，但比起对老板对自己都有交代，在商业类型和作者表达平衡之间把握游刃有余的张艺谋，显然管虎要笨拙很多，在主旋律里难掩自己的思想底色以致遭遇非议批评，选择主旋律项目事实上又构成了对过往表达的背叛否定。到底是当规矩的人还是自由的狗，这是摆在二郎面前的问题，是融入环境还是坚守初心，这也是管虎要作出的抉择。

再出发再上路，继续当那个骑着摩托在荒野里驰骋的热血少年，这是管虎给出的答案。但与其说是答案，倒更像是他个人美好但多少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梦。或许更现实的是，学着老虎或者野狗，发出几声呐喊嘶吼，然后继续躲在温柔乡里，接受恩主的投喂，平静接受利爪迟钝，身躯笨重的命运。毕竟，在时代面前，没有人可以完全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