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景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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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瓣原文 ↗西部片是牛仔视野中荒野与高山的图像,从浪漫派的风景观来看,史蒂文斯以巨人(传)比拟西部而展示了一个国家诞生的神话表征,在五月花号移(遗)民的世界观里,新大陆的山既是宗教传说中的奥林匹亚山和历史现实中的阿尔卑斯山,也是情感欲望中的喜马拉雅山(印第安),和道德伦理中的断臂山。
原野奇侠可以被视为巨人传的前传,或者关于西部片的西部片,这是一部暧昧的电影,电影的电影。片头shane在小男孩joey(观众)捕猎的枪口(凝视)中,从一幅哈德逊河画派(美国民族)风格的画面里走出银幕,而进入世俗家庭,无疑是天使下凡:白衣飘飘的侠客努力扮演起勤劳朴实的普通人,舞刀弄枪的牛仔努力转身为老实巴交的村夫。shane身前身后的这幅“原野”实际是两种西部:传奇(电影)与日常(生活)。因此,来自电影的shane面对平凡的生活是格格不入的,从而显得做作且娇嫩,一方面受流氓欺侮又被农民误解,另一方面受孩子崇拜又被女人渴求——shane是一个谜,是一种诱惑,是一种敏感,是一种困惑,是一种恐惧,是一种压抑,是一个幻象,也是一种现实。
影片中的原野是一幅甜美得近乎阿尔卑斯糖般的“优山美地”,一张旅游名胜的明信片;也是一幅同时被烈日与乌云笼罩的布满车辙与泥泞的《穷山恶水》,一幅透纳风格或印象派的油画。影片中的奇侠是勇敢潇洒的天降义士,有强烈的正义感和明确的道德标准,但又敏感脆弱,总是提心吊胆易受惊吓,忧心忡忡,总是生着闷气;如同原野的风光,奇侠充满魅力且身手不凡,但又沉默寡言,神情抑郁,总是不断被虐待。暧昧而矛盾的风景演绎着充满迷思与争议的形象。
小男孩可以被视为故事的讲述者,也是代入观众视野的观看者。在小男孩眼中,shane从始至终是一部电影,是现实之外的理想和对未来的幻想,是观众的自我投射,shane就是小男孩/观众的卡塔西斯,镜中的自我。在这一镜像中,出现了三把枪:没有子弹的猎枪(摄影机-第二自然)-道具,日常生活(现实)中的玩具,和shane(历史)试图隐藏却无法摆脱的凶器。
shane充满疑虑的向小男孩的母亲解释:“一把枪跟使用它的人一样好,或者一样坏。”
枪就是牛仔(西部人-美国人),枪是西部片的核心元素,或者说,所有的西部片都是对枪的阐释,因此,此片作为旧好莱坞的终结和西部片的告别之作,无疑也是一部关于“以枪立国(论《教父》)”的美国历史与社会的政治电影。而类似的三把枪也出现在《伊万的童年》和《小兵张嘎》里,前者作为普希金的后裔最终也死于决斗的绝望中,而回应着白银时代的自杀或罪与罚;后者作为武侠的进化则以玩具缴获了凶器,而实现了革命现实主义对暴力经验的浪漫性转译与游戏性超越。
在男人和女人眼中,shane是渴望而不可及的恩典与诱惑,是徘徊在黑夜与远方的幽灵与魅影,是悬置于荒原与文明之间的善恶(shan e)与刹那(sha ne,瞬间),是永恒复返的意志与悔恨。男人们围绕shane的讨论,总是对白简单又意义晦涩,显得既要又要而模棱两可。而shane总是沉默地躲在雨中或独自战斗在结界之外的酒吧(游戏机式的屏幕拟像中),是人是鬼,是敌是友,真假难辨。女人对于shane的表白总是对着儿子自言自语,一面念念不忘,有又一面反省克制,而shane即使在节日的舞池中牵着女人的手,目光也始终关注着女人的丈夫,最终的情绪激荡和身体接触则是与女人的丈夫之间的搏斗,是直是弯,是爱是恨,混沌迷蒙。
在敌人眼中,shane是装腔作样的马戏班演员(中世纪骑士),是北方来的弱不禁风的大学生(双虎屠龙的青年林肯),是野蛮不羁的旧时代同类(早期拓荒者)。他们只在酒吧里或黄昏时遭遇,仿佛地狱的怨灵,或者说,shane大概是来自村庄之外的古老坟地的魂魄,而在安葬枉死于敌人抢下的村民的墓碑前,他才唯一一次慷慨激昂地主动发出声音,号召活着人为了保卫后代,去建设教堂和学校。最终暴力与流血,是鬼魂与鬼魂的斗争,是酒吧里旧世界的恩怨。
隔着酒吧的门栏,shane表演了最后的决斗,小男孩终于看完了电影,走出酒吧/电影院,二人送别的一幕荡气回肠,仿佛一卷山水画卷轴的尾声。
“杀戮的时代结束了,时光不能倒流。对或错,只是一个标牌,一个贴在表面的标签而已。”
shane对小男孩的教诲,是电影的法则,银幕中的时间有去无回,是非善恶只是演戏。而这句教诲也出自查拉图斯特拉,是尼采论断现代世界的箴言。流着血(受伤)的shane最终在“日出之前”消失于渐渐被“朝霞”笼罩的茫茫原野,从风景画中走出的他又回到了风景画中,这是西部片的传统剧情程式,是福音书启示录的固定叙述结构。但小男孩不愿意shane离开,观众不愿意电影结束,朝着消逝的影像,朝着风景,朝着银幕,不断呼喊着shane的名字:
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 春草年年绿,王孙归不归?
西部片的风景随着旧好莱坞的终结而消失于彩色宽银幕,当shane再次归来时,是在西部往西的太平洋彼岸。此片上映时正值朝鲜战争尾声,美国开始放宽对日本的文化管控政策。作为一部关于漂泊和忍受欺辱的情感片,《原野奇侠》成为了日本电影院和电视台的催泪弹和常青树,是至今重播率最高,也是被翻拍量最大的好莱坞影片。“小男孩”再次征服了菊与刀,而作为流浪汉的shane经由银幕的跨境之旅,褪去了漫游者的现代牛仔外衣,展示出了隐忍而多情的古典英雄品质。此时,所谓辛报立役的传统审美趣味正在战后压抑的社会气氛中悄然兴起,日本人将不断历经受虐,最终通过决斗而实现报仇(反击)和超越的shane,视为一个典型的所谓歌舞伎侠客,shane的沉默则契合着三岛由纪夫赞美鹤田浩二的“我慢”,而山田洋次更是无可自拔地深陷于片中的西部风景,通过不断讲述着“男人真命苦”的流浪汉故事而描绘着传统日本的现代风景,并以退出江湖的高仓健演绎了shane的归来,从而回应了小男孩向风景告别的《远山的呼唤》(更用一条幸福的黄手帕送回了好莱坞的西部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