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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象的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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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剧透 · 建议观影后阅读

豆瓣原文 ↗

同样的身体恐怖、“变脸”,《不同的男人》和同期上映的《某种物质》形成了主题的对比统一。Elisabeth和Sue关于好莱坞星光大道对女性美貌和性感的不加掩饰的男性凝视,Edward和Guy展现的在日常生活中含蓄又无处不在的对残疾和异者的凝视,着实是让人感到这个世界糟透了。

Elisabeth在对美貌的渴望中化身为怪物MONSTRO ELISASUE,而Edward从容貌上的“怪胎”变成英俊的普通人Guy却在社会意义上脱轨,好像都是在讲一个人在对外界目光的过分依赖中迷失自我。Elisabeth在演艺圈中浸染太久,已经无法逃脱这种青春美貌的叙事,看似她可以选择不用(或“正常”地使用)the substance,但实际上她的选择是一种必然。而Edward的生活是一种漫长的潮湿阴暗,这种阴暗延续到了他成为Guy也没有改变。

我非常喜欢这部电影在“变形”之前的前半段,灰暗的色彩,不会被说出口但总是如影随形的异样目光,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获得爱,总是在身体上受伤但其实是心灵的伤口永不愈合,这张与常人不同的面孔赋予了极强的说服力——几乎可以说是魔力。

我曾经说在《某种物质》里MONSTRO ELISASUE已经成为彻底的疯狂和非日常,这恐怖的形象既是情绪的宣泄又是绝对的指向,从身到心都是彻底的怪物,再也没有反思的空间可言。但Edward是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是统计曲线中必然存在的偏差值——只要定义了“置信区间”这样的正常范围,就必然会有偏差。一个二元的框架里,normal/regular guy是制造出abnormal/irregular的元凶,而regular guy又需要irregular的存在来提醒自己的正常与正统。

奇迹般地——一场变形发生了。Edward陌生化的视觉形象曾经让我们认为他就是边缘群体的象征,我们给予了无限的同情(居高临下的)和共情(感同身受的)。当他欣喜万分地变成了英俊、重点是regular的Guy,魔力忽然消失,他的所有声音都像是一个普通的自恋又心理脆弱的白男说出的。

人们对他的期待变成了Guy,即使他带上Edward原始脸皮的面具,他也仍然是Guy。Guy就要符合Guy的行为规范,不能再自怨自艾地把自己当成Edward。人们终于可以和你说真心话,你看那个丑陋的人真是个怪胎,不敢相信你怎么和他一起工作,为什么他能找到美丽的妻子——他成为regular的一部分。

如果说Sue急不可耐地和Elisabeth划清界限,彻底地否定了Elisabeth的价值和存在;Guy即使变更了容貌和姓名,他内心深处还是把自己当成了那个丑陋的Edward。他既难以接受Ingrid在亲密接触时要求他戴上Edward的面具,又不接受Ingrid在那之后的发笑。他要当英俊的Guy,又想继续掌有对Edward的解释权,而这正是矛盾的。即使他能说服所有人,Guy就是变形之后的Edward,现在的Guy也不再是当时的Edward了,不必再当Edward下去了。但他一次次对剧作的干扰,他的大声叫嚷,都让人难以忍受。

Ingrid对Guy来说成为了一种“奖励”,是关于他巨大又脆弱的Ego的依附对象。但有迹可循的是Ingrid本身就厌恶Ego,比起知行无法合一的Guy而言,可能内向、内敛的Edward还要更讨她的喜欢。另一方面,除了形象丑陋之外积极、风趣、善良的Oswald明显是一个不一样的灵魂,绝不仅仅是依附于这张面孔赢得了这个角色和美人的芳心,Guy即使戴上Edward的面具也无法成为Oswald。

在这里,异者的形象分支出了两种可能——Edward和Oswald,而Oswald毫无疑问是很少见的。就像有观众问的,Ingrid到底是先有了这个形象再创作出这个剧作,还是先有了这个剧作再等待一个与之匹配的形象,实际上两者皆备。这出称作“Edward”的舞台剧是因Edward而诞生,却由Oswald得以发展,从“Edward”自杀的悲剧结尾变成“情人眼里出西施”的幸福结尾,因此也不能说Oswald窃取了Edward的形象和位置,这本来就是不同的可能,而这也完全取决于剧作者Ingrid对这一形象的理解。

当然,你也可以说“Edward”对Ingrid而言不过是供她打扮的小丑,足够阳光的Oswald也许也只是迎合了Ingrid对“Edward”形象的另一重想象,Guy对这个角色的过度投射和干预也是窃取,真正的Edward永远不会获得解释自己的权利。这重新变成Can the Subaltern Speak?

我同情也共情Edward,那我到底同不同情Guy呢,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吧。没有办法否认作为Edward的经历已经塑形了他的自卑感,但赢得了英俊的regular面容是一种privilege,当他足以从沉默变成大声嚷嚷,他对“Edward”的演绎就不会是Edward解释自己的机会。

他的自恋是如此强烈,终于发生了冲突——如果说Elisabeth和Sue的打斗是一种永恒的自毁倾向,Edward冲上舞台攻击Oswald,则是一个弱者把自己固化在了一个心灵上的弱者的位置,以至于开始嫉妒和仇恨另一个处于不利境地的人。即使你说Guy的insecure是可以理解的,他为对其他“异者”(不是指向那些曾经凝视他的regular大众,而是一个“底层同类”)的伤害也令人不敢苟同。

于是面孔丑陋但身体自如的Edward变成了面孔英俊但身体瘫痪的Guy,他又靠自己的行动变回了弱者,一个只能观看、无法动弹的位置,就像Edward只能看着Ingrid与人约会而不敢发出邀请,现在的Guy只能看着Ingrid和Oswald的幸福生活,他的自怨自艾又有了承载的躯体,把自己送进了牢狱。在最后他接受了Oswald的笑声,脸上也露出一丝对自己的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