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了陈露
来自豆瓣 · 完整原文
豆瓣原文 ↗看完电影有一会了,此刻回想起来,扰动我思绪最多的,不是刘春和,不是外婆,而是母亲陈露。
她的故事在电影里是被碎片化呈现的,所以她的性格和情绪刻画都是工具性质的,是观众视角中刘春和情绪爆发的压力来源,也是外婆作为刘春和“这边儿的人”的对照组。
可以说,这部电影对她的使用与处理,是人机的。
但很有趣,因为无需融入群像轻喜剧风格而变得卡通,这个角色的刻画呈现出了一种真实的准确。
尤其是陈露对着儿子愤懑冲喉喊出的那一句:“刘春和,这就是你的命,也是我的命”,刻画出了一个拥有脑瘫患儿家庭的真实写照:所有问题的解决,都远远超过了人力所及,每个人都无法停止幻想也许有一天能解决它,但内心又深知它永远无法被解决,它最终将被整合内化为一整个家庭无法抗拒的沉痛命运。最令人感到虚无的是,这样一种局面里,并不存在一个真正的反派,可以让苦主们去发泄恨意。
陈露是个好人,但她始终是个人,不是神。她出于母性出于良心,都会责怪自己,但她无法一个人承受这些。她甚至想过如果刘春和意外走丢了,她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一点。她也许会在日后的某个时刻,为自己竟然会产生如此恶毒的想法,而厌恶自己,但她仍然会这么想。这就是人性,它从不会因母性的超越性就能被消灭。
所以她需要裹挟着刘春和一起来承受,来让自己好过一点,即使刘春和感受到的是,为什么妈妈才是最恨他的那一个。
我很喜欢这一刻,它是整部电影为数不多的对于脑瘫患儿家庭——甚至是更多承受着隐形情感伤痛的家庭——内在复杂张力的一个白描:白色的炽光灯无情打在陈露青筋暴起的额头上,她遍布孕斑的疲惫的脸上,每一寸皮肤都写满了她那不时在认命与不甘之间横跳的痛苦。看着她的脸,我甚至能够闻到一股凛冽的气味,像是用消毒水洗过的衣服晾晒过后散发出的味道,刺辣辣的,干巴巴的,但就是要弥漫在你周身的每一寸空间,挥之不去。
这种张力是生活本质永恒的底色,即使你人为制造了一些非常治愈的经历,欺骗了大脑产生了大量的多巴胺来试图消解它,但只要多巴胺褪去,它依然在那儿。
也正因此,就这么短短一场戏,蒋勤勤的表演便让我惊艳。
特写镜头里素颜的她,不合身的皱巴巴的衣服就这么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的她,是那么那么的生动,让我不假思索就放弃抵抗,站在了共情她的一边。
她的台词是那么的准确,又那么的纪实,14个字,字字如刀,反复搅动着我的神经,甚至我的肠胃——是的,就在我记忆的潘多拉魔盒都来不及被打开的时候,我的情绪器官作为身体的第一道防线已经被突破,放任一种生冷的刺痛感在我身体里游走。
这种生冷的刺痛感,放到这一年坐在废弃火车上吃着火锅唱着歌的中国电影里,好到什么程度呢?
就是让我愿意放弃用理智去判断,这场戏是怎么调度出来的?她到底是在表演还是在干什么?
也懒得去管在导演的视角里,陈露生命中有多少力度的疼痛,被蒋勤勤准确地传达了。
在这一刻,我愿意用全身心去共情陈露这个女人,让她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