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评:那些凝望他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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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瓣原文 ↗两个多小时的传记片不像一场电影,更像一首由鲍勃·迪伦金曲串烧成的长歌,情节与对白被压缩至很少,但它又不是印度歌舞片那种“一言不合就歌舞”的路子,大部分时间我们和片中的听众一样,早就静静围坐等待着,又或者本来也在做些什么,但被迷人的歌声吸引,于是停下手头活计,渐渐靠拢,就那样呆呆地站立聆听。
这种故事线的弱化在这部电影中未必是一种讨巧的偷懒,就像迪伦拒绝被定义、拒绝被期待“绑架”,音乐本身就是他的言说,电影或许也拒绝被“叙事”捕捉,一切尽在歌里,飘散于风中,回荡于耳畔。
一如开头所描述的那种模式,电影里每当迪伦演唱,镜头总会切到场下、台侧某个听众的脸。那不是随意一扫而过的环境反应,而是停驻在他们脸上,迪伦生命里一些重要的人物都曾在舞台一隅远远注视着他,并在他词曲中回味咀嚼着各自不尽相同的点点心事。
希尔薇(Sylvie)的凝视里饱含的是失去的泪水。她认识的是那个在公寓里安静写歌的年轻人,但舞台上的那个人已不再属于她。她不是在看一个明星的诞生,而是在确认自己爱人的离去。当公寓纸片上《The Times They Are A Changin’》的歌词化作音乐节上铿锵的旋律——她曾读着其中某些词句,数落迪伦什么时候他才能唱上自己写的这些歌——她听到的是她与鲍勃之间“界限已划”( The line it is drawn ),声名的“诅咒已下”( the curse it is cast),曾经那个走得慢的人(slow one)已跑得太快她追赶不上,而她知道自己“will later be past”(至于另一首《It Ain’t Me, Babe》何以让她不忍卒听,歌名已经直白地道明了一切)。
琼·贝兹(Joan Baez)的凝眸是复杂的。她曾在慌不择路的逃难中被迪伦的歌声安抚,她投向他的目光惊异且爱慕(这个男人慵懒且淡定地说“动荡时期,去寻找你们的爱情吧”)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才华,两人在一起时她总是那个只能看着他创作背影的“翻唱者”——她的目光里有着羡慕和嫉妒(迪伦评价她的歌就像“挂在牙医诊所里的油画”),那是一种她可能永远无法抵达与追随的间距,在民谣节远远看着迪伦独自离开,她比谁都知道他要做什么,也比任何人更清楚这种孑然独行意味着什么。
皮特·西格(Pete Seeger)曾经看向迪伦的目光总是如老父般带着欣慰与鼓舞,他亲手把迪伦推上民谣舞台,看着他在聚光灯下光芒万丈,而迪伦也助推了他的理想,把民谣音乐带向更广大的听众。当迪伦在民谣节不顾他的劝说执意“插电”表演时,他眼里望出去的或许不是被背叛的难过,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迟暮者的遗憾(他曾用跷跷板、沙子、茶匙和铲子的别扭复杂的比喻向迪伦描述他所追求的平衡),他对迪伦“渐行渐远”的注视里应该既有理解也有他自我理想主义的坚持——他希望把民谣带向更广大的世界,而迪伦只是只身走向更广大的世界,轻装上阵,不背负任何定义与标签。
约翰尼·卡什(Johnny Cash)在舞台侧幕的听众里是最松弛的一位前辈。他不要求迪伦成为什么,不指望他扛旗,而是更多鼓励他做自己。他看着的是一个拥有卓越才华的年轻人和知心笔友,也是另一个可能被误解却也不打算解释的桀骜不驯的叛逆者。无论他是正襟危坐在机舱里给迪伦回信,还是酒醉踉跄、步履蹒跚着与迪伦谈心,他的建议始终一以贯之:让他尽情肆意妄为(Track some mud on the carpet)。
伍迪·格思里(Woody Guthrie)因患病而几乎不能说话,因此他的目光可能也是整部电影里最难确认的。但他的安静对迪伦来说也最没有压力,他喜欢去医院陪他,唱新歌给他听。而伍迪在病床上看着这个仰慕他的年轻人,在他的音乐中,他听到的不仅仅是传承,也许也包含他所不再拥有的生命活力和音乐可能性。
看这部电影时我也会想起另一部有关鲍勃·迪伦的传记片《I’m Not There》,它用六个演员扮演同一个人,每个角色都是迪伦,但又不是统一的迪伦。托德·海因斯镜头下的不是迪伦这个人(“我不在那儿”),而是“迪伦”这个符号在不同年代里的碎片化象征——他们面目迥异却又汇聚一身。而《A Complete Unknown》则是在旁人凝目下歌唱的迪伦(无论是插电的还是不插电的),只有一个迪伦,但我们透过旁人看他的目光,看到的是不同人对他的期待与向往,以及这些期待与向往被“滚石”一路向前碾碎后的无奈与落寞。
两者异曲同工之处在于迪伦的多样性正是他的特征。《I’m Not There》用多人分饰的形式直白地点题,而《A Complete Unknown》用一道道投向舞台的视线告诉你,那些迪伦身边最亲密的人同样抓不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