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女性的名义拥抱男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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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瓣原文 ↗当你不得不就一部电影写两次评论,第二次便注定是理性版。不过搁着没处放,索性贴上来。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也。”
“我看我家里的每一颗钉子都是我自己买的,没用男人一分钱,但是,这又有什么快乐可言呢。”
如果碰巧你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对苏青的这两句话深有感触惆怅莫名的女人,那么号称“以‘女性电影’名义领跑2009暑期档”的《朱莉与茱莉亚》将会在你身上产生难以言喻的化学反应——我是说,它们所表达的情绪如此相近,以至于你会在浑身酥软或者一场痛哭之后,用残余的理智发现,这是一部“伪女性”,甚至是“反女性”的电影。
影片讲述了两个生于不同年代的女性成长故事:茱莉亚,政府小职员,美国五六十年代著名的美食家和烹饪师,外交官的妻子,唯一的兴趣是享受美食。在跟随丈夫前往法国后,因百无聊赖而决心把兴趣变为职业,最终克服万难坚持信念成为美国历史上“不可替代”的厨师;朱莉,21世纪女性,政府小职员,因生活枯燥而导致心血来潮要在一年时间内学会茱莉亚的四百多道美食,并将其雄心壮志通过博客公告天下,最终冲破情绪和现实的艰难险阻,名利双收。
朱莉和茱莉亚的故事在影片中反复穿插,但几乎没有实质交集,唯一的联系就是两位女主角经历的相似性以及朱莉对茱莉亚的刻意模仿。你可以说这不过就是“美国梦”(AMERICAN DREAM)类型电影的变异,但影片中添加了美食、和乐的婚姻生活、女性特有的同情、敏感和猜忌等等,让人眼花缭乱,几乎就要相信这是一部纯之又纯的女性电影。
然而事实远非如此。
一、为什么一定是厨房?
厨房和烹饪,在女性主义的观照下是“私人领域”的典型象征,影片正是依赖于这个象征展开全部故事。
当茱莉亚的丈夫问她兴趣何在时,茱莉亚乐呵呵地蹦出一个词:“食物!”;而当朱莉的丈夫问她要在博客上写什么时,她说:“我想写一些能让我完全放松的事情,就好像……我每次做饭都能感到非常放松。”
这让我想到美国小说《小妇人》里这样一个情节:梅格为了增进自己与丈夫约翰之间的感情,心不在焉地谈起政治来:
“他欣然应允,非常温和地读了一个冗长的辩论,然后十分清楚地解释给她听。梅格装出深感兴趣的样子,想找些聪明的问题来问,尽力阻止脑子从国家状况漫游到她帽子的状况上。然而,她暗自思忖,认定政治和数学一样让人头疼。政治家们的使命似乎就是互相咒骂。她把这些妇人之见留在心底,当约翰停下来时,她便摇着头,说出她认为具有外交含糊性的话:‘嗯,我真看不出我们解决了什么问题。’约翰笑了起来。”(第三十八章)
接下来,梅格兴致勃勃地谈起手里的帽子,约翰便带着怜爱亲吻起他的小妇人来。
我们不妨做这样一个假设:如果梅格针对约翰读出的辩论开始滔滔不绝地发表政治见解,并与约翰就此展开争论的话,故事的结局会怎样呢?
我想可怜的约翰非但不会亲吻梅格,反而会奇怪自己怎么娶了这么个女人,然后索然无味地倒在摇椅上打起盹来。而与此同时,读者也会索然无味地翻开这页书,认为还是被丝绸包裹着的莫法特太太比较讨人喜欢。
同样,我们也可以就影片这两段对话做一些假设:如果茱莉亚说“我的兴趣是政治”,朱莉说“我每次想到法律都能感到非常兴奋”,事情会怎样发展呢?
不管她们的丈夫会怎么说,电影至此肯定会响起一段讽刺性的音乐,听起来像是“老天爷,你就不能干点别的?”
那么,为什么是厨房呢?为什么政府工作或法律不能让她们幸福,而只有厨房能让她们幸福?为什么办公室里的朱莉总是那么心烦意乱,而厨房里的朱莉总是充满激情(即便遭遇挫败,朱莉的反应也是非常“积极”的,不像在办公室里那么得过且过)?为什么曾经是政府职员的茱莉亚对政治局势一窍不通,在麦卡锡时代还能保持天真的幻想?难道女人只能在私人领域里找到天堂吗?
影片对这些问题的回避或忽视决定了它显然不是从女性的角度来看待这个故事。
当然,平心而论,我相信连同我在内的许多女性都更喜欢食物和帽子而不是政治和法律(当然,我们喜欢嫁给卓有成就的政治家和法律工作者,这是两码事),更喜欢烹饪而非哲学思辨和口头辩论。而且基于女性主义理论的众多分支,“是厨房”本身并不能说是“反女性”,影片真正“反女性”之处在于,它强调的是“只能是厨房”,从而粗暴地关闭了女性在其他方面的可能性。
茱莉亚走向烹饪之路,是因为作为外交官夫人,她无事可干又想有所建树。但摆在她面前的机会非常少:既不懂当地的语言,也没有太多的兴趣(如前所述,她唯一的兴趣就是食物),更没有机会发掘自己更多的兴趣,因此她唯一的选择就是在烹饪和美食上下功夫。朱莉是碌碌无为的政府工作人员(其地位相当于中国语境下的“编制外”职工),年届三十而看不到事业上任何光明前途,她几乎是在极端绝望的情况下才想到利用自己唯一的专长:做饭。
朱莉和茱莉亚不是在政治、法律、教育和烹饪中“选择”了烹饪,而是在注定的失败和可能的成功之间选择了“唯一可能会成功”的烹饪。事实上,这就等于没有选择。
影片中,朱莉说到烹饪对自己和茱莉亚的意义时,用了一个非常严重的字眼:拯救(save)。“某种程度上我们都被烹饪拯救了”(”both of us were saved by food in some way or others”)。亦即,烹饪并不是一个可以由她们自主运用以提升自己的工具,而是一个能够把她们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的人格化的东西,她们像躺在玻璃棺材中的睡美人,等待“烹饪”这个王子来把自己吻醒。烹饪拯救了我们。。这句话完全可以翻译为:除了烹饪,我无可选择。
于是,通过情节和语言的设置,《朱莉和茱莉亚》明白无误地昭告它的女观众:觉醒吧,除了私人领域,你别无选择!
二、“一个好男人娶了她……”
朱莉在一篇博客里比较自己和茱莉亚,其中提到:“一个好男人娶了她,一个好男人娶了我”(“a really nice guy married her, a really nice guy married me.”),这句话可谓一语道破天机。
在这部影片里,女性的主角地位毋庸置疑,男人似乎只是一种陪衬,象征着“美好的婚姻”。不过只要稍加留意,我们就会发现,男人才是这部电影的绝对主角——一个幸福的女人背后,总有一个成功的男人。
这句父系氏族社会颠扑不破的真理在茱莉亚身上得到了完美体现。
茱莉亚学习烹饪之初,学校主管告诉她课程很费精力,也很费钱。茱莉亚听了以后不仅没有垂头丧气,反而双眼放光,立即报了这个课程——我承认自己在那一刹那非常嫉妒:这个女人哪来那么多钱和时间?
答案昭然若揭:不是她有出色的能力,而是她有出色的丈夫。
我的专业告诉我一些外交官夫人能在国际舞台上发挥举足轻重的作用,但它也同样告诉我大多数的外交官夫人的全部作用不过就是跟在丈夫屁股后面微笑和挥手。茱莉亚显然属于后者:有太多的时间,但没有任何经济来源。还好她出色且善解人意的丈夫保罗给他提供了钱,甚至给她提供了一个与外界隔绝的童话式环境,自动屏蔽了外界的霜风剑雨。即便在麦卡锡主义闹得人心惶惶的年代,她还是不以为意,一心扑在自己的烹饪书上。茱莉亚依靠男人的庇护成就了自己。
相比之下,朱莉更独立一些,但这种独立也带着几分虚幻:朱莉心智成长的每一步都是丈夫艾瑞克促成的:是他提议她写博客,是他鼓励她不要放弃。遇到挫折时朱莉只会躺在厨房地板上闹脾气,艾瑞克却总能说出那么一两句理性的话。反正,朱莉的成长几乎完全归功于艾瑞克,而同样作为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艾瑞克几乎不需要成长,似乎生下来就那么理智。这让我想到《爱玛》——艾瑞克不过就是一个年轻的奈特利先生,某种程度上充当了女主角父亲的角色。
假设茱莉亚的丈夫是一个蹩脚的懦夫,朱莉的丈夫是一个暴躁的酒鬼,你觉得她们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如果她们的丈夫从一开始就反对她们成为美食家,她们还有没有可能顺着这条路走下去?或者,如果她们干脆没有丈夫呢?我想,故事可能从一开始就无法成立:茱莉亚作为政府小职员,根本不可能去法国,即便去了,也根本负担不起昂贵的学费;朱莉不过是连房子都租不起的工薪阶层,没有目标,没有毅力,只有一大泡眼泪,即便开了美食博客,也不会坚持下去。
如果说对厨房的“选择”表现了影片对男性主导的妥协,那男性“保护者”和“引路人”的角色设置便意味着它对男权主导毫不保留地拥抱:没有保罗和艾瑞克,就没有茱莉亚和朱莉。
《朱莉和茱莉亚》也许是一部好电影,但绝对不是一部女性电影。
本文开头引用了苏青的话,现在想来不免引喻失义:苏青笔下的故事的确是“女性”的,它体现了女人的挣扎和宿命,是对女性地位和权利的反思。那两句话里包含的复杂意味,本片不能及其亿万分之一——它甚至还比不上美国肥皂剧《绝望主妇》(Desperate housewives),后者中的女性似乎还更独立一些。《朱莉和茱莉亚》仅只把女人当做一种可以被尽情观看的依附物,并对此欣喜莫名。
反女性不是错,但以女性的名义反女性,我想,就难免太不厚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