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霍文的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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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瓣原文 ↗范霍文在好莱坞90s中后期的连续两部作品《星河战队》和《艳舞女郎》,似乎都表现出一种在美国电影工业中的“沉沦”,二者均出现院线口碑大幅扑街,但到又在后来被影迷所平反,甚至导演本人也将此指认为被误解。范霍文与好莱坞类型片体系深度融合的情况下,与观众为伍又与观众为敌,类型期待与框架成为一种诡计,让人无法辨认出他的表达到底指向何处。“谎言”是他许多电影的重要母题,从《本能》到本片再到《圣母》都作为一个不寻常的麦格芬,与其说是为了吸引观众、调动观众解谜的兴趣,不如说就是欺骗和隐瞒的外衣,遮掩着明晰的表达。而我会认为“谎言”甚至成为他的一种作者风格,几乎成为他鲜明的个人标记。不仅是谎言情节的出现,而是暴露出类型片作为谎言与造梦的人工性与矫饰,同时又隐藏他的批判或认同对象(或者说就压根没有)。类型故事与体系被宣告造假,这在好莱坞的自反传统下并不稀奇,但范霍文以外来者的身份以怪异而扭曲的方式——一边迎合,一边破坏——让自反成为似是而非的游戏。
回到《艳舞女郎》,围绕电影可以分为三层结构。一是在宣传发行上的色情片外壳,NC17元素的噱头,指向色情录像带等禁忌想象。第二则是类型片框架,歌舞与职场类型电影的结合,女孩在表演行业中的成长叙事与自我成就的幻灭,正如范霍文戏谑式地辩解“这其实是严肃的正剧”。上述的两层表达,更大程度上理应出自乔·埃泽特哈斯的剧本,实则满足了观众在性投射和类型讲述上的双重期待。第三则是通过展示剥削、凝视来讨论其本身与色情、权力的关系。若说前二者的表达是稳定的、程式化的,那么第三层中的奇观则是溢出叙事的展示性的过度,范霍文神经质的风格又让色情奇观的快感扭曲,甚至产生危险的转变,最后怪异地转向女性复仇类型的暴力。
范霍文在文本与影像处理上具有两面性,让观众无法断定他就是是剥削还是反剥削、是色情还是反色情、是成长还是反励志,显示出一种轻率的态度。尤为体现在private dancing这一场景中,诺米遇到她最强大的“对手”,并在工作中被迫出卖身体进行调情。在这一场戏中,扎克成为诺米和克里斯托二者间的中介,而两个女人间的关系既像是竞争,又有明显的性暗示;充满复仇般的无名之恨,但无疑三方又从过激挑逗的肮脏性消费中获得快感。若把其中诺米的狂野、能量感与报复心态视作女性在性交易行业(而且还是一个相对理想的性交易场所,能允许女性尽可能保护自己)对身体的自我赋权,那么这种赋权行为似乎没有任何叙事作用,且可以发现影片绝对是高开低走,诺米逐步失去她对自己的绝对主导权而“被欺骗”。进而发现这一行业无论如何被明星制包装,始终不过是一个消费女性身体的行业。当然诺米的幻灭实则完全不对其本人和剧情构成颠覆性,这甚至称不上是一场幻灭。对于曾被侮辱、驱逐和贩卖自身的诺米而言,这似乎是她世界中的一种常识。而对于观众而言,再富丽堂皇的酒店上演脱衣舞,本质仍是色情消费,与小酒馆中无异。若把影片单纯地视作诺米的成长与梦想破灭历程,是不准确的,也充满不连贯性。只有当人物露出神秘而诱惑的微笑时,似乎叙事和奇观才被推进,但凡他们露出那种看似真诚的标志表情,或是欣喜或是难过,都让人感到滑稽和难以理解。这本身构成了对类型叙事惯例的一种讽刺,暴露出工整叙事框架的失真。同时又声称本片是对《彗星美人》这一法典时期的经典好莱坞电影的模仿,后者类似于《日落大道》般对明星制中的欲望与名利的自反式表达。在50年代法典禁忌时期,性只能被压缩为被动的凝视,而90年代的《艳舞女郎》则把演艺体制下的雌竞异化为性暴露与性吸引,释放了长久以来在主流商业片中被压抑的欲望。性表达压倒了叙事表达,以更为浮夸矫饰的表现方式毁坏对虚假叙事的期待。
而性表达的快感无论对于人物还是观众而言都是不纯粹的,他将色情奇观变为女性之间《彗星美人》式的斗争或诱惑,女性在情节和表现上变成“主动”接受剥削,而非被动和不知情的位置。然而,女性从被动变为主动,并不意味着电影真的有任何旗帜鲜明的女性主义或反凝视立场。不同于园子温《反情色》中以形式主义的癫狂风格展现情欲,并浇灭欲望。范霍文纵容色情与凝视,脱衣舞的盛大舞台为观众的视线留下足够宽广的空间。从某种程度上,他将性奇观过分自然化了,变为影片世界秩序的正常部分。但另一方面,他纵容凝视和剥削,同时又让性奇观充满攻击性、冒犯性与不合常理。诸如诺米与扎克在泳池中的性事,也是让伊丽莎白·伯克利几乎星途断送的一场戏。影片并未指明,在这里诺米究竟是出于对演艺业潜规则的屈服,还是从自身的快感和报复心出发。但不论如何,它将性爱展示为滑稽而喧腾的舞蹈。再次回到“脱衣舞”这一主题元素来看,舞蹈与性不是对位暗示,而是同步表达,它们都与“夺权”——自我实现的另一种表达——息息相关。与莎朗·斯通相比,伯克利的表演显得狰狞可怖,并随时处于爆发边缘。随着故事的进展,愈发令人意识到性表达的过度,最终变为两场性别之间的暴力,展现出在这桩交易过程中双方的攻击性。
正如范霍文纵容凝视,他也在这里纵容剥削。我仍旧会认为范霍文是一个反叛的导演,他在电影中展现的是一种全面而戏谑的否定,对于类型程式、对于性产业、对于男性权威;另一方面他的展示又构成另一种层面上的消费,对于女性身体、对于女同、对于女性情谊。否定又伴随着臣服,毕竟这归根到底也在镜头语言与调度上也符合了高规格的类型格式;而消费也不太彻底,这里并非淫秽而低劣的态度,有时候真挚得让人怀疑,仿佛是一部不彻底的《末路狂花》。这是独属于范霍文的辩证法,并一直延续到两年后的《星河战队》。但区别在于后者获得更为肯定的正名,而《艳舞女郎》在漫长的被责骂过程中,牺牲掉伯克利的职业生涯,这是范霍文还是好莱坞的罪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