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

印象中还是在读研期间，获知了韦恩斯坦性侵事件以及后面的#MeToo运动，然后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掀起了一场全球的风暴。但这个片子和想象中的还挺不一样的，它不是那种你已经知道结果了女性挨个站出来去抗争揭露和控诉的“大爽片”的思路，而是把焦点放在这一切的最开始，也就是NYT记者去抽丝剥茧一层层给你剥开真相来龙去脉的那个阶段，也是调查频频受挫不断被拒绝威胁自我怀疑又硬撑着坚持下去的那个阶段，也因此才显得更加令人无奈心疼和不寒而栗。影片的讲述方式很克制，最后一段众多女性年轻时的平行蒙太奇把这个长达数十年的噩梦推向了一个高潮，所有血红色书写的不同语言的“She Said”，构成了全片最骇人的一幕。这件事过去几年了，世界有变好吗？好像也没有。最后，是“她说”，不是“听她说”或者“让她说”，把主语和主动权还给她们。

工整不一定是这部影片的缺点（毕竟结尾是依靠剧本的工整才翻上去的），但温吞一定是。玛丽亚·施拉德在几乎每一个小段落的结尾都试图通过加快配乐和剪辑节奏来营造危机感和速度感，但影片仍然落入了繁复对话的窠臼之中。可是言语在电影里是最缺乏力量的啊，当声、画、调度都缺席，你很难感受到受害者们的恐惧和愤怒，记者们的不忿与不甘，甚至都体会不到多少悲伤，像一拳拳打在了棉花上。这是她们的故事，可到头来，我甚至都不太了解她们。她们是什么样的人？她们正在经历些什么？她们说的话改变了什么？无论是心怀良知的记者们还是勇敢说出真相的她们，我们都很难从影片中找到答案。

女性导演女性编剧讲述女性故事，全场节奏很好也很用心处理非常trigger的场景，尽管却因为制片人皮特家暴蒙上一丝阴影，是啊，父权不死暴力不止，一个韦恩斯坦倒了还有皮特德普波兰斯基川普etc未被held accountable for，但metoo运动确实开启了新一波的社会正义运动质疑整个不公正不合理的性别歧视系统而不仅仅只是满足于打倒作为个体的一个恶人，凯瑞摩里根真的太会演质疑系统性不公正的角色（《前途似锦的年轻女人》《她说》），那个对韦恩斯坦的不屑凝视真的绝了。后metoo时代追求solidarity，正是“我为人人，人人为我”的信念让一个个孤独害怕的个体站出来实名指认加害者，向每一个克服恐惧站起来的女性、少数派致敬，solidarity with her, her and her

将影像让位于语言与文字构成的“非虚构写作特稿”当然不是什么高明的创作选择，按照纯电影标准衡量的话几乎不能及格，可当每一场所谓“冗长重复且没有调度”的对话都指向如此触目惊心的事实时，又怎能不被触动；与此同时，主创们对于施虐场面的“去猎奇化”留白处理也展现出了她们对受害者最基本的尊重。从戏里到戏外，电影人/记者们至少保持了对底线的恪守、对职业责任的坚持，以及对女性的真诚，所以无需多言，去看吧。（收尾部分是年度级别的）

《华盛顿邮报》的反面，意料之外的温和谦逊，不见战斗性，也不再强调道德的真理性，而去还原一种互助的本能，女性间的、记者间的、办公室内的、甚至来自敌方的。主动倾听，于是被动地诉说同样成为主动地，一段段对话既是破碎的证据链条，又是完整的伤痛体验，最终汇聚成一通电话、一篇文章、和点下“publish”按键的那一瞬间。

谁不羡慕这样的职场环境啊特别是媒体人，这么年轻可以主导一个大故事，主编全力支持你的项目，完全不怕被有权有势的曝光对象胁迫报复。女性媒体人可以在一个有很多同龄人，氛围轻松愉快，可以穿平底鞋背双肩包上班，有资历的主编都欢迎来自各行各业，不需要专门学过新闻的年轻人加入，提供新鲜血液，之间以名字相称，写报道的时候就是朋友战友。女性可以选择生育，休产假也不担心被顶替，有理解自己产后抑郁的女性主编，并且理解投入自己热爱的工作能够缓解产后抑郁。女性在这里因相同的新闻理想相聚，并肩奋斗，互相支持，怎么会有这么理想的职场环境啊救命

《她说》与其他记者调查电影的不同，在于Me Too事件的本质其实一直以来世人皆知，事实的真相早就不是秘密，而一切的重点在于提供足够的论据。因此本片的重点在于指控韦恩斯坦的女性“发声”这件事，亦即本片标题的意义。而发声这件事的无疑取决于音量的大小和社会的接受。影片解决了前一个问题，龙头媒体NYT成功地引发并汇聚了这些声音。但这些声音是否能够起到效果，这恐怕要社会接受等诸多因素，也就是说：权力。韦恩斯坦是一个合适的靶子。他对权力的滥用早已臭名昭著，而权势也正在丧失。而针对于特朗普的、同样详实的指控则没有掀动大山。这一经久的权力问题无法在这部平铺直叙的、不无俗套的电影里得到解决，正如媒体的功能一样，它只能hold the powerful accountable，但真正的结构性问题恐怕力不从心了。

很欣赏这种平铺暗涌式的拍法，没有酷炫的剪辑和助澜的配乐，女性调查员们平速穿插在高难度的调查工作和高消耗的琐碎生活之间，对抗强权、对抗激素、对抗孩子的分离焦虑和自己的精神崩溃，受访人里就连那位最高调的Rose女士的声音都是那么冷静克制，更不用说那些被夺走人生的其他受害者，过去延绵到现在的恐惧、无力和愤怒通过中低频率的声音传递出来，这就是告诉那些喊着“疯女人”的否定者，她们精神正常，哪怕她们的遭遇不正常。 看了此片才知道，被揭发者还有个反应时间，不知道是出于什么考量的商业规则。看了此片才知道，受害者之中还有华裔女孩。 这世界还有多少在逃的韦恩斯坦？我只知道没有足够的调查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