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独眼龙

当教父拿起导演筒:白兰度的西部挽歌

∞5 人觉得有用

含剧透 · 建议观影后阅读

豆瓣原文 ↗

马龙·白兰度一生只导演过一部电影。 这个事实本身就足够让人玩味——这位被誉为"演员中的演员"的男人,在1961年选择坐到摄影机后面,完成了《独眼龙》(One-Eyed Jacks)。然后,他再也没有执导过任何作品。 这部电影像极了白兰度本人:任性、完美主义、自我毁灭,却又才华横溢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库布里克的三分钟 故事要从斯坦利·库布里克说起。 1958年,刚凭《光荣之路》崭露头角的库布里克接到白兰度的邀请,要执导这部改编自查尔斯·奈德小说的西部片。库布里克兴奋地答应了——谁不想和当时如日中天的白兰度合作呢? 但很快,两个控制狂的战争开始了。 库布里克想要斯宾塞·屈塞演反派,白兰度坚持用自己的老友卡尔·马尔登。库布里克重写剧本,白兰度不满意。两人开会讨论剧本修改,气氛越来越紧张。 直到那个传奇般的下午。 白兰度掏出一块怀表,啪地放在桌上:"每个人有三分钟时间说出对剧本的意见。"他绕着桌子走,每三分钟准时打断一个人。轮到库布里克时,计时器响起,白兰度站起来,走进卧室,砰地关上门。 再也没有出来。 所有人面面相觑,等了几个小时,最后各自回家。库布里克后来回忆:"我以为他会打电话给我,但他从来没有。事实是,这都是他的计划。他想自己导演这部电影,而把我赶走是唯一的办法。" 距离开机只有两周,库布里克退出了。官方说法是他要去拍《洛丽塔》,但谁都知道真相——两个天才的自尊心容不下彼此。 等待完美海浪的男人 白兰度接手导演职位后,这部预算200万美元、计划三个月完成的电影,变成了一场马拉松。 他会在海边坐上几个小时,等待"完美的海浪"来拍摄。剧组人员眼睁睁看着钱像潮水一样流走——每一个浪花都价值几千美元。他拍摄了超过100万英尺的胶片,是当时正常电影的六倍。六个月后,预算涨到600万,派拉蒙高层快疯了。 有一场戏,里奥(白兰度饰)要喝醉。白兰度坚持要真的喝醉才能演好醉态。结果他喝得太醉,既演不了戏也导不了戏。第二天重来,又喝醉了。这场戏就这样一拖再拖。 卡尔·马尔登后来开玩笑说,他在剧组待的九个月工资,足够在好莱坞买栋房子——他管那栋房子叫"杰克盖的房子"。 但疯狂背后,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艺术追求。摄影师查尔斯·朗拍出了VistaVision系统最后的绝唱——那些加州海岸线的镜头美得令人窒息,墨西哥沙漠的场景有种末世般的诗意。每一帧都像油画,每一个构图都经过精心雕琢。 父与子的西部变奏 表面上,这是个简单的复仇故事:里奥和"老爹"朗沃斯(马尔登饰)在墨西哥抢银行,老爹背叛了里奥,带着金子逃走,留下里奥被关进监狱五年。出狱后,里奥追踪到已经当上治安官的老爹,准备复仇。 但白兰度把这个故事拍成了一部弗洛伊德式的心理剧。 注意那个角色的名字——"Dad"(老爹)。这不是巧合。整部电影充满了父子关系的隐喻:背叛、认同、对抗、和解的不可能。里奥爱上了老爹的继女,这种乱伦暗示让复仇变得更加复杂扭曲。 最精彩的一句台词出现在监狱里,里奥对老爹说:"你在这里也许是个独眼龙,但我见过你的另一面。"标题的含义在此刻揭晓——独眼龙指的是扑克牌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的J,暗示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白兰度的表演令人着迷。他的里奥不是传统西部片里的硬汉英雄,而是个受伤的孩子,带着天真的微笑和致命的愤怒。那种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气质,预示了他后来在《教父》里对暴力和柔情的完美平衡。 东西方的复仇美学 有趣的是,就在《独眼龙》上映的同一时期,世界电影正在经历一场复仇题材的集体探索。 1973年,曾为《独眼龙》写过剧本的萨姆·佩金帕拍出了《日落黄沙》的精神续作《比利小子》,同样讲述比利小子和帕特·加勒特的恩怨(《独眼龙》的原著就是基于这个传说)。佩金帕的版本更加暴力、虚无,鲍勃·迪伦的配乐让整部电影弥漫着挽歌般的忧伤。詹姆斯·科本饰演的加勒特和克里斯·克里斯托弗森饰演的比利,展现了另一种父子/兄弟关系的变奏。 而在大洋彼岸,1970年张彻导演的《报仇》开创了功夫片的新纪元。姜大卫为兄弟复仇的故事,与《独眼龙》有着惊人的相似:同样是兄弟背叛,同样是漫长的复仇之路,同样是在复仇中失去自我。张彻镜头下的暴力美学,那种慢动作中飞溅的血花,与白兰度海边的诗意镜头形成了有趣的对照。 中国武侠片里的"恩仇"概念,其实比西部片的复仇更加复杂。它不仅关乎个人恩怨,更涉及江湖道义、门派传承。2009年杜琪峰的《复仇》用一个失忆的法国厨师杀手,解构了复仇的意义——当你忘记了为什么复仇,复仇本身还有意义吗? 这恰恰呼应了《独眼龙》的核心困境:里奥最终选择放弃复仇,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爱情让复仇失去了意义。但命运的讽刺在于,他还是被迫卷入了另一场不属于他的犯罪,最终死在了"正义"的枪口下。 天才的诅咒 白兰度剪出的初版长达五个小时。 派拉蒙强行接管了剪辑权,砍到141分钟上映。白兰度再也没有看过最终版本。票房惨败,评论两极分化。《时代》杂志称它为"老套的复仇剧",《纽约时报》则认为它"非凡卓越"。 但时间站在了白兰度这边。2016年,马丁·斯科塞斯和斯皮尔伯格监督完成了4K修复版,在戛纳电影节放映时获得了热烈掌声。斯科塞斯称它为"连接旧好莱坞与新好莱坞的桥梁"——华丽的制作价值配上方法派表演的自然主义,预示了十年后《教父》《出租车司机》等新好莱坞杰作的诞生。 大卫·林奇在《双峰》里用"独眼龙"命名了一家妓院,当剧中人物提到这个名字时,另一个角色问:"是不是马龙·白兰度演的那部西部片?"这个小小的致敬,证明了这部电影在后世创作者心中的地位。 未完成的挽歌 也许白兰度不再执导电影是对的。 《独眼龙》太完美地捕捉了他的本质:一个永远在等待完美海浪的人,一个把自我毁灭当成艺术的人,一个用天才对抗世界却最终输给自己的人。 当里奥骑马消失在加州的夕阳里,当最后一个镜头定格在空旷的海滩上,你会意识到这不仅是里奥的结局,也是白兰度作为导演的绝唱。他把自己的全部——才华、疯狂、偏执、柔情——都倾注在这141分钟里,然后就像库布里克那天下午一样,站起来,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是真的不再出来了。 《独眼龙》的伟大不在于它是一部完美的电影——它不是。它过长、散漫、自我沉溺。但它是一部诚实的电影,诚实得近乎残酷。它告诉我们,复仇是空虚的,爱情是徒劳的,正义是虚伪的,但人还是要活下去,带着所有的伤痕和遗憾。 就像白兰度自己,带着《独眼龙》的失败和《教父》的成功,继续他传奇而混乱的一生。 在电影史上,很少有哪部作品像《独眼龙》这样,如此完整地成为创作者的自画像。每一个失控的镜头,每一分超支的预算,每一个被浪费的小时,都是白兰度对平庸的反抗。他宁愿失败得壮烈,也不愿成功得平庸。 这就是为什么,六十多年后,我们还在谈论这部电影。 不是因为它完美,而是因为它真实。真实得像那个永远在等待完美海浪的男人,最后淹死在自己创造的潮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