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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益区域:一部纳粹的词与物

永动小螈437 人觉得有用2024-02-23 09:47:57

来自豆瓣 · 完整原文

豆瓣原文 ↗

在利益区域电影中大量简短而日常的对白里,出现了很多带有博物学(Naturkunde)或名物学旨趣的对话。

比如当霍斯的妻子Hedwig向从德国远道而来的母亲介绍自己的花园时,对其中的植物和农作物可谓如数家珍。

HEDWIG(指着花园):这全都是我们的。那边有一株葡萄藤。当然,它会长大。
(他们拐过墙角,母亲(Linna) 第一次看到了上面的花园。)
母亲(Linna):好大啊。我说不出话来了。
HEDWIG:这全都是我设计的。包括所有的种植和其他一切。还有温室,尽头的凉亭。
(……)
母亲(Linna):这些花太美了。
HEDWIG:那边的杜鹃花、还有一些蔬菜、一些草药、迷迭香、甜菜根、这是茴香。
母亲(Linna):向日葵。
HEDWIG:这里是苤蓝。孩子们很喜欢吃它。还有白菜、羽衣甘蓝、豆角、南瓜、土豆等等。
HEDWIG(继续):我们这边有蜜蜂,供应我们的蜂蜜。
母亲(Linna):这是个乐园(paradise)般的花园。
(……)
HEDWIG:菩提树的叶子正在变黄。它们开花时闻起来非常香。 (指着凉亭上的藤蔓)
HEDWIG(继续):这个会长大覆盖一切。下次你来时就会看到了。

花园里的植物虽然种类繁多,却被井井有条地打造成了一个小小的微生态王国,而Hedwig则像女王一般,巡视其中。她能准确地逐一叫出他们的名字,了解它们不同的生长时令。不难看出,Hedwig不仅热爱园艺,也对此十分精通。她的园艺学知识,就是她统治这片王国的权力来源。

这样的博物学或者科学知识所赋予的权力,对于欧洲的殖民者们来说并不陌生。早在18世纪,瑞典博物学家卡尔·林奈就曾出版了一本名为《自然系统》的书,创造了一个描述性的分类系统,旨在根据地球上所有已知和未知植物生殖器的特点对它们进行分类。这本书对欧洲,甚至现代人的认知方式影响深远。通过一系列的命名、分类、创建系统,新的知识得以产生。而按照知识的指引,我们可以建立某种秩序。就像早期博物学家和海外贸易公司携手并进一样,航海者为博物学家们提供出行通道,到各地搜集植物和昆虫,测量、注释、保存、绘图。而这些分类和命名带来的认知(比如航海图给河道命名等),又为开拓者们在地图上打开了空间。

虽然位于波兰的奥斯维辛距离霍斯位于德国的家乡巴登巴登数x公里,但这些远到而来的征服者们,面对这片异国他乡的土地,却并没有展现出陌生和恐惧,反而在此处成为“主人”,创造了一番自己在故乡都不曾想过的天堂般的生活。正如前文提到的18世纪瑞典博物学家卡尔·林奈所设想的那样,一个分类系统,既可以帮助我们描述已知的东西,也可以帮我们把未知的东西变为已知。一片长势良好的土地,可以在德国,也可以在波兰,只要人们掌握了施肥得当的技术。

于是,带着知识和技术,霍斯和太太Hedwig可以响应元首号召的“到东边去”,拓展“生存空间”(德语:Lebensraum,是1897年源自德国地理学家拉采尔提出的国家有机体学说下的一个概念。纳粹基于此概念,位帝国东扩提供依据。)。而帝国的武力东扩,运力系统的分秒必争等等,更是为开拓者们赋能。比如帝国的工程师们可以随时克服距离,为他们带来最“先进”的技术,参与建设:

BISCHOFF:你的旅途怎么样?
PRUFER:漫长,但我们到了。
BISCHOFF:所以还好啦。
SANDER:比上次要容易些。
BISCHOFF:太棒了。欢迎回来。
PRUFER:我们很高兴能来到这里。
……
BISCHOFF:你们是经布拉格还是维也纳来的?
PRUFER:布拉格。比维也纳快了五十六分钟。

岳母的火车旅途见闻也印证了这一点,帝国的工程师们愿意到东边新扩建的西门子厂试试运气。至于霍斯和Hedwig 这些早期开拓者们,则已经成功地在这里“站稳了脚跟”。他们开垦的成功,已经可以从母亲的赞叹和溢美之词中看出。这种几乎不受时空地域限制的,通过知识和技术人为创造出来的系统,帮助他们在异乡为帝国建立了一种“样板生活”,甚至最终把异乡变成了不舍离开的“故乡”。

于是霍斯和Hedwig 都乐此不疲地向孩子们继续传授着这些博物学知识。期待着有朝一日,这种敢于分类和命名的认知勇气,同样能帮助孩子们克服未知的恐惧,去创造属于自己的乐园。就像Hedwig会抱着小婴儿Annagret 嗅闻花朵,认识一种名为“福禄考”的花,教大儿子和女儿怎么分辨和拔除杂草。霍斯则每次带孩子到野外,都喜欢辨认鸟类。霍斯带大儿子Klaus到户外骑马时,听到鸟叫声就能认出鸟的种类:

霍斯:你听到了吗?那是一只苦鹭。一只鹭鸟。欧亚的鹭鸟。(模仿)嗷嗷……
又或是在带女儿和小儿子外出泛舟时,谈起鸟类知识:
霍斯:你知道吗,白鹳飞行的距离能达到非洲。
霍斯(继续):(指着)你觉得它们能飞行多远?多少公里?
女儿(INGE-BRIGIT):三百公里?
霍斯:更多。

他们不断指认“可见之物”,用语言不断描述它们:女管家在花园里教孩子们认识“女孩的眼睛” (学名:金鸡菊属)时,解释到,女孩们卷翘的睫毛如何形似这种花朵,试图缩小词与物之间的距离。

这种尝试的更“极端”的案例,则是在给孩子们的花园泳池派对里,请人捉来了一只真正的白鹳放在桌子上展示。命名,因此不再仅仅只是一种语言的建构,而是通过“科学之眼”对自然的混沌进行整理,并赋予它一种秩序。如同一只白鹳需要被从它的生活的有机环境中抽离出来,指认为一只“白鹳”,归化进语言系统,在动物的图谱名录中找到它合适的位置。

就像曾经的博物学家们不断试图取代上帝,“中断人、植物、动物之间现存的历史、物质关系网络”,为其贴上新的标签一样,这样的博物学思考并不为自身设限——最终“人”也被包括在了动物的分类中,成为认知对象。([美] 玛丽·路易斯·普拉特,《帝国之眼 : 旅行书写与文化互化》)霍斯们的博物学旨趣和思考同样让人不安地,不受限制地向一切可见之物投去目光,包括人。人可以按人种学总结出的“特征”被区分成罗姆人、犹太人、雅利安人。甚至这些已经被区分出来的群体还可以再细分,比如纳粹臭名昭著的优生学T4计划,就是对雅利安人概念的一种更为精细的定义。

花园墙外的喷烟显示出的到站的火车,日夜不停拉来大批犹太人,显然已经是这种区分和认知的结果。当然,他们还会再次被区分:如同霍斯熟练地把货币分捡成法郎、美元、捷克克朗,Hedwig把送来的衣物分成单衣和皮草一样,犹太人会被分成老弱病残、壮劳力、卡波(犯人头子),或者性奴等。他们会被以“科学”的方式,整合进霍斯家的生活系统,成为园丁,花匠,木工。这种高效的分类以及资源整合,也是帝国治理的样板。

将这种认知方式推演到更为极致,就是把人再继续用科技的手段进行拆分:他身上的衣物首饰,他的牙齿,他的骨头等等。而这些被从有机体上剥离的部分,可以被归化到新的语义系统:

弟弟Hans(轻声):你在做什么?
哥哥Klaus:我在看。
弟弟Hans:看什么?
哥哥Klaus:牙齿。

就像周围凄厉的惨叫并不妨碍父亲听出一只欧亚鹭的鸟鸣,哥哥也能将眼前这一堆散落在床的“碎石”准确地指认为牙齿:可以放在手里把玩,可以在手电筒的光照下仔细观察。像女孩们在花园里学认“女孩的眼睛”,像他们在派对上学认白鹳。金牙、女孩的眼睛、法国香水、巧克力、一件大衣,在霍斯家里,其实是可以放在同一个类别下的物品——即某种战时紧俏的物资。

至此,犹太人和那只被从天空中捕获,当作博物学标本的鹳鸟共享了同一种命运。他们从自己的生活世界里被捕获、被剪除了,经过现代工厂的层层“提炼”后,化成了霍斯家微农场里的肥料——一粒尘埃。


(2月23日第一篇影评——《一墙之隔——我们与恶的距离》这篇影评是为了快速反驳一篇高赞影评草草写的,很多表达和观点不是很好。)

很多影评已经很好的总结了《利益区域》这部电影的表现手法:传统反纳粹集中营电影的两大元素——犹太人的惨无天日的生活和纳粹惨无人道的暴行——的缺席。取而代之的电影的主体部分却是犹太军官家的明媚有序的田园生活。画面外的犹太人们仅以哭喊声、日夜转动的机器的底噪、被敛取的首饰衣物、焚尸炉里飘出的灰等,间接出现在纳粹家。而电影缺位的两大元素,则需通过观众自行脑补,以我们熟悉的纳粹历史,电影书籍的叙事填补进去的。批评者质疑这样的手法,是否仅仅为一种电影形式上的取巧式的创新,而此种形式无内容上 的新的贡献,因而电影缺乏历史叙事的严肃性。(参见”异见者“影评)

这样的批评在笔者看来有失妥当。我们可以借回应这样的批评,展开论述导演的电影手法和立意如何相辅相成。

让我们先来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电影里的摄影眼明明有能力无所不在,却独独从未观看过墙外? 我们可以看到片中镜头某种无所不在的可能性:镜头可以带领我们跨越时间,从纳粹时代来带现代,再回带纳粹时代。镜头也可以带领我们在纳粹一家的空间里来回穿梭,展现他们细碎的日常生活。可是镜头却从未给过观众一个视角去看看那堵墙外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当镜头随着纳粹军官来到墙外时,也刻意选择仰角拍摄军官的脸,不让我们看到墙外的情景,甚至直接变白屏。如果镜头有意志的话,我们已经可以强烈地感受到,镜头“不愿意”去观看墙外。

这仅仅是导演在用镜头的叙事戏耍观众吗?答案是否定的。因为这个视角,虽然在对犹太人的观看和感知方面相比其他反纳粹电影全知全能的”上帝视角”而言,显得刻意、有限、碎片化,但他恰恰近乎真实地表现了剧中一群角色的视角:即墙外的人。他们的视线的的确确是被墙挡住了,他们也不可能拥有“上帝视角” 般去看墙外在发生的事。事实上,除去客观限制外,我们可以看到他们视角的局限性仿佛来自某种带有自身兴趣利益(interest)的指向性观看:帝国东边乡间的自然美景,镜子里穿貂皮大衣的身形,花园里长势良好的藤蔓,客人们留下的对纳粹党人热情待客的礼貌感谢等。这种观看的指向性,在母亲和女儿短短的几句对话中显得更加明晰:母亲来参观时指着墙外的建筑问:“那就是集中营吗?“ 女儿回答:”对的。我在墙边种植了很多藤蔓,等他们长起来就能遮住墙了。“ 当母亲询问墙外事物时,女儿再次将眼光引导到墙内,并甚至希望有一天不用再看见墙外。这些观看指向的,划定出的,就是他们的乡间田园生活,帝国东部的新社区样板—— 一片他们苦心经营着,不愿意被调离,不愿意搬迁的利益区域。

在这样一片利益区域里,那些无用的、恼人的东西需要被隔绝出去。而墙挡不住流进河里的骨灰,需要洗澡清除。墙遮不住集中营建筑,需要等待藤蔓生长来掩蔽。而符合利益的东西,不管是钱、钻石、貂皮大衣还是劳动力,都可以被敛入这片区域。女主人公的母亲也不自觉的共享着这样一种观看方式:对于犹太主人家从事的活动以及他们的遭遇她并不理解,但她却很高兴在拍卖会上看到了他们的窗帘。

从以上分析中不难看出,电影中这种有意识的视角选择并非只是形式创新,而是同时服务于其内容,即通过塑造特定的视角来展现角色的生活和思维状态。那么接下来可以继续追问的是,导演为何如此细致地带领我们去观看和描述纳粹们的这种划分”利益区域“式的观看方式呢?笔者认为答案就在那段甚至有点突兀的关于现代集中营博物馆的插入。这段集中营博物馆日常维护的片段仿佛全片的 Mise en abyme (叙事内镜)。一墙之隔和一玻璃之隔都是一种指向性的观看,一个迫使我们向墙内看,一个迫使我们向玻璃展示窗外看。而被隔绝的,都是那肮脏的,可怖的集中营。而墙和玻璃划定出的正是某种“利益区域”。集中营博物馆的日常维护与纳粹时代的焚尸炉运行惊人的相呼应:焚尸炉不再是可怕的杀人机器,而是博物馆珍贵的展品,肩负着某种历史叙事的重任。如同纳粹的田园小家需要被打扫的明亮整齐一样,博物馆作为现代公共区域,同样需要达到某种卫生标准。于是,出现了工作人员认真擦拭焚尸炉的荒诞又诡异的一幕。他人的痛苦仿佛再一次无法被感知。哪怕从墙到玻璃的转变,仿佛观众的视角随着历史的推演“进步”了,终于看到墙外了,但是,现代博物馆里却再也听不见那低沉的锅炉工作的噪音了,看不见黑烟,闻不见味道了。仿佛纳粹性以某种更隐蔽的方式,潜藏进了我们的现代生活里。我们可以继续肆意地划定我们的利益区域,不去听那些远方的哭声。无论他们是南美洲燃烧的雨林,还是沙滩上溺毙的难民。我们可以尽心继续维护我们利益区域内日常生活的舒适度,哪怕是以牺牲掉那些“离我们很远的人”的利益来达成。

这正是本片的成功之处,成功地没有去塑造一个脸谱化的恶。事实上,这也绝非导演的对纳粹的丝毫美化。笔者作为一个在德国生活学习多年的人,看到电影里的纳粹和今天的平常德国人说话做事其实并无二致时,觉得这部电影简直非常恐怖。今天的德国人依然是那么由衷地热爱大自然,喜欢乡村田园生活和小狗。但凡受过点教育的人说话就是那么精致复杂,逻辑准确又带点疏离。他们依然会像片中讨论如何有效燃烧一样头头是道地讨论如何科学地节约暖气。纳粹们竟只不过是很普通的德国人。我们始终不敢相信,恶,可以那么平庸,与我们只有一墙之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