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号陪审员

8.4 没有一点退休之作的意思，甚至比以往更加坚定，每个人都在不断质疑的过程中遵守着自己的道义，那么观众呢？颇有从《罪与罚》更进一步的意思；蒙眼的正义女神手持着摇晃的天平，东木告诉我们这就是法律，她很危险，但恐怕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伊斯特伍德不再参与文化战争，而是回到了其90年代至2003年以前的悬疑题材，这使得《二号陪审员》比《理查德·朱维尔》更多地包含了内心挣扎的场景，其对于保守主义内部的思考完全不亚于来自自由派的批判。：影片首先呈现了一个保守的，核心家庭的假象，并在陪审团的法庭场景之中将其置于岌岌可危的状态，是的，来自自由派的外部这一大他者并不存在，威胁家庭的来自本应该在保守派内部与家庭统一的律法，另一方面，主人公陷入了克尔凯郭尔《恐惧与战栗》般的困境：主体不能通过理性/动机推断自己是否有罪，因此只能通过相信/掩饰的方式做出行动，反之亦然，伊斯特伍德不准备揭示真相，但它的存在以一种超验和否定神学的方式被默示，也因此，它必然是有神论的电影，神学观念与保罗·施拉德类似，甚至包含同样的最后一分钟“营救”。

越老越清醒的导演不多了，伊斯特伍德要算一个。在这位90岁高龄导演的新作里，借用经典的《十二怒汉》的故事与人物结构，却在四平八稳的叙事里源源不断抛出精心设计的巧合与悬念，接踵而至的是良心的煎熬与道德的考验。表面上是对美国司法制度的赞美，实质在揭开制度下的诸多漏洞与不作为的执法者，给法律与正义蒙羞。叙事视点转移的处理相当高级，从焦灼不安的陪审员转向刚愎自用的检控律师，人物前后转变的态度与抉择，勾画出精准的成长弧线，也是人心在经历道德考验后的赤裸呈现。用一次曲折的审判过程去探讨真相与正义的取舍，戛然而止的结局警醒意味强烈；在人心欲念愈加泛滥之时，导演清醒地表达出亟需修补法律制度的漏洞，追求正义的至高无上。

有种无招胜有招的从容，作为名义上的最后一部，对老导演和新导演都充满着启示性，就仿佛东木在说，不要担心所谓的“简单”会影响电影的可看性，年龄也不是拍摄老男人电影的借口，他坚守了冷观，辩证，不做情绪化的立场预设，且观察当下的创作态度；对比之前两个版本的十二怒汉，陪审团成员从只包括白男，增加到拥有黑人男性，再到本片中包括了不同的性别与族裔，这是世界进步最好的写照，但亘古不变的是法制精神与现实之间的距离，正义女神手中的的天平存在于每个人的心中，但这反而意味着庭审交锋中的充满不确定因素，即便是为审判找寻到了正义性，法律就应该具备倾向性吗？东木用最后的开放结局把问题交给了观众。

让所有人都接受了审判，又为所有人赋予了机会，反复对真相、正义、伦理以及司法的绝对性的拉扯，并非东木的徘徊或踌躇，他一以贯之的立场注定了他的判断：从不相信任何外界的介入，哪怕是独自背负着可能的隐秘原罪，电影更少见的将叙事视点同东木近年来的作品相倒置，无辜被误解者来到次要位置，我们窥见了置于首要视角的运作于强大体制规则下扮演着所谓理客中的审视者们私下同等乃至更甚汹涌的内心交战，然这或许并不是和解，而恰是从内部瓦解某种脆弱而虚伪的人道主义、自由主义和价值正确，他仍然可以说是顽固而偏激的，却又似乎是难得独立而清醒的，那个看似开放性的结局与其说是救赎，不如说是创作者给与的某种告解，作为可能的最后一部导演作品，他依旧以自己的方式怀疑着、战斗着、伸张着，并始终宽恕着。

试着在想，有多久没有看过这么“顺”这么“素”的电影。接近两个小时的完成如此流畅，没有时下常见的潮语和包袱，没有在打造悬念与人设上的不遗余力。一切化繁就简，从扣人心弦的谜团中间发生的转折，从每个在系统的角色与环节再到权力动态的探索；它深入地审视那些困境，它专注地只讲好一件事。是“普法论文”却更是那种在今天愈发宝贵更应该被值得珍视的讲述，更有在演员选择上的丰富以及所产生的奇妙反应。戏外它收到的冷待无比遗憾，只求还有空间可以放大这声音。

非常棒的编导，年底能看到这样一部极高质量的电影是一个treat。我看他压根没想把庭审拍得多像打仗，他志不在此，事实上回头再看很多法庭戏的道德都藏在唇枪舌剑背后，有几个观众真正了解编导的良苦用心？非常踏实的故事，几乎可以连接到任何人的道德困境，完全可以作为罗翔讲课的案例。人物内心矛盾攻防固然精彩值得拉片，有两处闲笔倒是让我念念不忘，开场老婆随手关灯，中段万圣节接待小朋友，你那一瞬间会怀疑为什么要放无关紧要的戏，你耐心往后看就会找到回应。张颂文评价罗伯特·德尼罗“从不担心你看不懂他的表演”，在不大声喊口号就被打成反革命的时代，有些编导一如既往地松弛，不担心你看不懂他的戏，他知道你一定能看懂。

虽然感觉有点过分巧合但至少这个戏剧性的前提还是很有意思的，对“有良知的普通人”的心理挑战也把握得很到位，完全是用特别平淡的镜头语言（叙事口气）来讲述一个张力拉满的故事——越是平淡，越是呼应现实中的生活本身的调性，就离镜头背后的我们越近，我们也就越代入，越发像主角那样害怕被“毁掉”。东木依然很稳，镜头语言少而有效，开头几段庭审戏就好像直接跟主角对话一样精准。一开始我故意把自己撇开，试图“事不关己”地积极为主角出谋划策，随着检方律师的积极参与，我又开始代入她的视角，然而终究这种道德与法律的背离困境是真·无解。东木是个想明白了的人，看完这个我有点理解他为什么会在有关川普的事上说那些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