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

“那动人时光不用常回看。”剧本有点单薄，技术上也平平，但胜在情感真挚动人。逐渐远逝的霓虹街景、亡故的亲人、为了自由即将奔赴异国他乡的青年一代、阶级固化下对未来迷茫无力的底层少年……所见之处皆是凄凉和凋败，却还竭力维持着一丝过去的信念，大约也就是时代浪潮冲刷又褪去之后的香港。

人類對於光總是充滿憧憬，甚至在《聖經》中，上帝創造世界的第一件事都是創造光，霓虹燈作為一種光，讓黑夜變得絢爛，是對於已逝丈夫的寄情，也是對於香港黃金時代的留戀。前兩幕雖然過於頻繁的回憶插敘，暴露了導演能力的短板，但是至少故事還算是動人，人物情緒是連貫的，然而第三幕真的倉促，尤其是女兒的轉變，中間少了不只一兩場戲。張艾嘉的表演之精彩無需贅言，周漢寧第一次演電影有些驚喜，而郭爾君則相當拉胯，刻意模仿張姐的口音反而更顯彆扭。

1.5 在如今這個時代，懷舊／情懷可說是電影最大的敵人（之一），是難以拔除的頑疾，因為在電腦CG的幫助下，要逐一「再現」那些已逝的回憶與事物（舊香港）實在太容易了，扼殺掉真正應該被保留的思辨、想像與創造力。導演無可救藥的自我沉溺、口號式台詞、帶來嚴重視覺污染的霓虹奇觀佔據了這部電影的方方面面。既與「做霓虹燈」（工藝／工作）完全無關，而且從未認真面對眼前的這一片不可逆的廢墟，更沒想過如何在廢墟之上展開一場新的探索、新的冒險。我們何時才能學會好好告別？

2.9 其实近年港片的隐喻系统也已经挺公式化了，张艾嘉的角色基本明喻谐音了Hong Kong，再加上亡夫和他的手艺，霓虹灯直接对位了旧香港。悼亡、未来何如、以及上代如何处理与下一代香港人的关系属于本片的核心，当走到了2019后，台词也直接指出“总是会被人拆掉的”。电影本身中规中矩，张艾嘉在结尾二十分钟挺有一些高光时刻。

影像质感很差，很像是用单反机拍出来的，作为点题灯火，室内照明也没有做得很好，在前20分钟的篇幅里，张艾嘉扮演的女主角思忆亡夫，配上常在电视专题片里看见的霓虹灯光，总觉得要配上散文诗才算完整。利用霓虹灯招牌寻找旧时回忆，既是个人的，又是集体的，不过完成得比较表面。电影的故事也很像日剧式的浓缩，每个修复招牌的人要带着自己的至亲故事而来，不然好像做不了这件事，连徒弟都要分写一笔和外婆的关系，补充一下鸡汤的完整性。张艾嘉的这个角色模型略微复刻了林嘉欣的《百日告别》，我喜欢她用吊丧的白花发夹去打开柜子偷老公的衣物的设计，众筹视频张姐演得不错，相对比较真实，是普通人面对手机录像的样子，最后一场戏在霓虹招牌面前的表情也很好，足以留下深刻的印象。

很美的電影，不是影像本身，而是這個故事充滿了柔光，敘述的方式溫情脈脈，一切都處理得又輕又淡。 張姐在我這裡最打動的表演是街邊著急開手機的段落，她一遍遍拍打著手機，張姐給出的反應完全符合上了年紀的老人的表現，她對於電子產品恰恰如同霓虹燈於這座城市，是過時的、要被拋棄的。 逝去的人咬定著「很快就沒人會記得」，電影卻從頭到尾都是一個關於「記得」的故事。哪怕只有一晚的限期，哪怕明日便要拆下，也要實現，也要置身此地留下這「人類最夢幻 剎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