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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世紀以前的出櫃宣言——破解《跑道終點》遺留的牟敦芾密碼

ChihHengSu25 人觉得有用2021-08-11 00:21:14

含剧透 · 建议观影后阅读

豆瓣原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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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異口同聲的大師經典,眾說紛紜的「同性戀」

與後起之秀新浪潮電影對照,聽過《跑道終點》的觀眾之少,與電影展現的高超水準完全不成比例。這部本該成為影癡們耳熟能詳的劃時代經典,竟在冰庫度過沒沒無名的五十年,直到 2018 年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才重見天日。或因如此,深藏於本片的密碼,至今仍未被完全破解,值得我們重新發現──

人物設定乍看老派。體育好、家境不好的李永勝,碰上數學好、家境好的姜小彤。小等一下,為免「小彤」二字可能無法建立起與男孩的直覺關聯,我以下稱那位愛跑步的男孩「永勝」,擅長珠心算的則容我改叫他一句「彤弟」。

影展手冊的劇情簡介這麼寫:彤弟與永勝兩人鎮日玩鬧在一起,形影不離。而永勝在練跑時意外猝死,讓在場的彤弟悲痛自責,雙方家人的不諒解以及失去摯友的孤寂,迫使他走入黑暗。

關於永勝與彤弟的關係,說他們是彼此的摯友,我想看過電影的都會同意。但「兄弟情義」是否有更進一步的「異男忘」或「同性情慾」,大家的詮釋多少有差異。

影評鄭秉泓在一本書叫《看得見的記憶》盛讚本片,通篇卻微妙地隻字未提「同性戀」。參與本片演出的資深演員劉引商,時隔五十年後有機會看見本片也說,裡面不過是非常單純的男孩子玩在一起,哪有什麼人家說的「同性戀」。

刻意迴避,多少是為了回應江湖謠言。坊間傳聞,本片 1970 年被禁演,是因為裡面出現「同性戀」。電影前三分之一的一場關鍵戲,彤弟對著永勝喊──「林小華說我們是『同性戀』。」──就只這麼一句,讓許多人積極肯定這部電影,突破我們以為戒嚴時期同性戀絕不會出現在大銀幕的禁忌,認為是台灣電影少數勇敢闖進同志爭議議題的先驅。

如果這就是《跑道終點》全部的重要性,那也難以激起我力推它的動力。畢竟以「否認」同性戀來「處理」同性戀的電影,古今中外遍地:1961 年的美國片《雙姝怨》,略刪幾句,就順利通過審查在台上映;台灣導演李美彌 1980 年的《女子學校》,也比《孽子》更早被人指認出,有以「姊妹情誼」或偷渡或消音的「同性戀」。

這都不足以形容《跑道終點》。我要說,正是因為導演與編劇嫻熟包裝與曖昧,才讓冰在片庫數十年的這部片,成功守住導演的秘密,卻也埋沒其超越時代的意義。

只要各位轉變觀念,回頭捕捉電影裡一個個小細節,我們最後會發現,早在五十年前,就有導演拍出這麼一部「出櫃」宣言,一場至今仍令人瞠目結舌的藝術實踐。

《跑道終點》是我所見過處理得最早也最深刻,對白與故事鋪陳皆令人驚艷的台灣同志片。本片已可見許多台灣同志文學的原型,更有滿到溢出來的心酸與浪漫場面。讓我們從最直接可見的「同性戀」開始,一起細讀導演如何趁這三字光明正大出現時的七句台詞,埋下各種「說」與「不說」的曖昧,只待有緣人細心品味。

■ 啃口你的臉,讓你變成同性戀

彤弟與永勝一日決定比賽:看是你的珠算算得快,還是我的飛毛腿厲害。這是一場快手與快腳,各要解決十題珠算與三千公尺的競賽。比賽開始,算珠算的彤弟找了個時間點,拋出那句:「林小華說我們是『同性戀』。」

永勝邊跑邊喊:「『同性戀』?什麼意思啊?」中文的多義,常讓人看字幕會錯意,除實際看片聽語氣,也可參考底下英文翻譯:What’s a Queer?永勝這句的語意顯然不是「林小華什麼意思啊他!」而是在問:「同性戀是什麼啊?」

一個短沉默(反映彼此刻意裝傻的互相摸索)。跑步中的永勝再補一句:「他媽的,明天有他好看的。」顯然經過幾秒,他已能聽文會意,知道「同性」加上「戀」所代表的含意,以及這關係當年可能有的負面意義。

算數學的彤弟聽到這兒,接著喊:「你不要去揍人家。」有種乖寶寶的善良,更有種明確接收到保護與安慰後,得了便宜賣乖的興味。

跑步的回得更有趣:「我要在他臉上啃一口,那我跟他也是同性戀了。」我小時候有聽過男生女生牽手會懷孕,倒沒聽過啃一口就出櫃是什麼概念。而且,「啃」臉究竟是什麼畫面?

不管了,算數學的正面回:「我也要啃他一口~」。跑步的竟一個反手秒回:「你不怕他臉上滿臉的青春痘?」一方面是開嗆那沒事搞事的林小華無誤,另方面或許也有點小小吃醋的曖昧,否則怎麼前一秒自己說要「啃」就沒在怕?

仔細想想,永勝對林小華的「報復」方式實在特別。有人沒事說你是同性戀,你會怎麼回?永勝的回應,其實一點都不「直」觀。他並不是先預設「同志=不好」→你說我同志→我就揍你的那種回應方式。

他「報復」的方式,竟是想把林小華「啃」成同性戀:某種程度上擱置了同志=好或壞的判斷,目的與手段只是讓對方能對同性戀有所同理與體會。這種並非「直」覺的回應方式,默默隱含永勝對「同性戀議題」的進步與友善。

關於這七句台詞,即使去掉我誘導性十足的說明,至少我們能學到一招曖昧技巧與對話之術是──跑步的永勝,其實從頭到尾都沒有正面回答(遑論否認)彤弟一開始拋出的問題──「我們是不是同性戀」。

只要曾身陷「異男忘」的小 gay,大概就能體會,只要對方不說破,不拒絕,這樣的一來一往,就能讓我們從中體驗凡事皆有希望的準戀愛滋味。這一點,我會說明,真的是導演刻意鋪排於此,先餵給我們的一點甜頭與曖昧。

■ 從裸泳到田徑的「同志奧運」

如果各位有心如此「歪讀」這部片,那麼其實全片早在前三十分鐘就已埋下了各種伏筆。這些伏筆,更可能全面翻新我們該如何解讀本片結尾。電影片頭,是一片黑暗中閃爍的兩道光,那是正準備從礦坑隧道回頭走出的永勝與彤弟。黑暗隧道,是彤弟警告永勝不可告人之處,更是永勝口中「咱倆發現的世界」。兩人之所以沒真的走進去,是因為彤弟說裡面深得不得了,根本沒有底。有點敗興的永勝出場劈頭就罵,「他媽的,我真恨不得把我的膽子分一半給你。」

文謅謅的台詞和暗喻,各位大牛如果一開始還參不透的話,下一場戲馬上給了你肉體變現:兩人直接在溪邊全裸曬日光浴。一個笑對方屁股長痔瘡,一個笑對方包皮過長。非常之中二(啊他們也真的就國中生),但也無意間流露,兩人目光已隨自身角色停留何方。(別看漏了鏡頭給各位觀眾的福利,只是國中生還未成年,你各位請多注意)

緊接著是《囍宴》般的「媳婦見公婆」場面。裸泳結束後,李永勝帶著彤弟到他家開的麵攤。哦,原來不只雙方情投意合,家長也買單。準婆婆給彤弟加了顆滷蛋,還跟孩子的爹稱讚這功課好的朋友交得真是讚。

下一幕台版《斷背山》。餵牛吃草的彤弟,碰上把牛群全踢走後,直接翻牆烙幹的超中二永勝。牛躲得一頭不剩。彤弟憤而追上去,兩人動真格,在泥漿地裡扭打成一團。有的異男看到這,想說這不就真的火大打架嗎幹。但是經過東奧時期各種謎因粉專對男子柔道與角力的「腐力」全開,相信各位已不難體會,兩個男子近身肉搏的時刻,在「有心人士」眼中潛藏著浪漫與曖昧。

山頭吵,海尾和。接著來到台版《碧海藍天》。波濤洶湧,這是一望無際的兩人世界,玩累了就回到岸邊。兩人拿出便當第一點,不是自己低頭猛扒飯,而是先給彼此夾菜送溫暖。幼稚的彤弟從永勝書包偷出一紙作文,上面寫的是他想及早看見爸媽從麵攤開到麵店的心願。接著就是為了討回那張紙,兩人開始在大海中追趕跑跳碰的畫面。人生要是能與奧運選手有這兩小無猜的幸福片段,我想那是許多小gay此生無憾的浪漫。

再來是一段重點。兩人就讀的國中要開學。所謂的操場,只是什麼都沒有的一片田。整個至善中學,男男女女同學們一起戮力重建校園:綁足球網,畫自己的籃球框,犁田翻土是為了讓後繼者能在此跳遠。就說東奧時期重看這片特別讚,這片段簡直像極我國體育環境的預言,在一片組織的爛泥地裡,胼手胝足打造出自己舞台的最大功臣,始終是不分男女的運動員。

不過,眼尖的朋友看了片會發現,我們兩位小哥哥對此可不滿意。男男女女的團體行徑裡,並沒有這兩個叛逆小子的身影。他倆刻意躲在鐵絲網旁,更啐著那群人不知閃了沒。這兩個人想幹嘛?他們跟大家格格不入。他們要等操場都沒人,去重畫自己最喜歡的跑道線。

這關鍵的一刻,導演牟敦芾給了個全片最用力設計的畫面。兩人為齊心畫跑道,在銀幕上第一次有了手握手、頭碰頭的連結。只要你願意違背昔日黨國的意志,將至善中學校訓中的「守恆勇善」,變成今日早已習以為慣的「從左往右」看。牟敦芾早已在這畫跑道的起點,賜給他們電影世界裡的「永恆」。

■ 啞巴與同性戀啊,誰才是苦難的禍源?

永遠有多遠?總是同性戀最能體會人世間的一切無常與善變。

青春與死亡相連結。遺憾正是發生在永恆的起點:他們自己畫的跑道線。我說導演在珠心算大戰飛毛腿那場同性戀的爭辯刻意施以曖昧,目的是回憶越甜,對比後的心碎時刻越會令你淚流滿面。

彤弟贏了。他跑向永勝,興高采烈地要跟他跑到終點。後面的悲劇全世界都已預見,就他一個人沒發現:不祥的心跳音效與永勝已跑到扭曲的臉。

永勝死了。劇情雖略帶狗血,所幸來得極早,全片才三分之一不到。導演是要告訴我們,他要處理的重點,不在前半小時的兩情相悅,而是後面這一小時,彤弟這「禍源甲」,其電影中的餘生如何持續為永勝的死懺悔。同性戀與罪,還有什麼比這更常見的搭配。

姜小彤的贖罪之旅,劇情走向沒離大家想像太遠:昔日最疼彤弟的李媽開始恨他,倒是李爸出面挺他。功課好的他開始失常,而原生家庭的爸媽,一會擔心他,一會拿成績壓他,但看見自家貴公子竟在狂風暴雨中幫李家推麵攤車,還是忍不住冒著風雨下車幫他們一起拉。咻一下 time flies,彤弟終獲接納,好不容易李家的新麵店也要開張,一切看似就要回歸日常⋯⋯

關於這部片的電影美學,許多評論早已發表,不敢掠美於前:幾段蒙太奇交叉剪接值得細細品味,也有人指出,後期配音的配音演員聲音太老成,是本片的敗筆與硬傷。讀過《毋甘願的電影史》就能體會,之所以都得配上那足以毀了全片的「標準國語」才算「國片」,以及台灣遲至 1989 年《悲情城市》才能以同步錄音技術拍出一整部彩色劇情片。這拖累台灣電影發展的技術遲滯,實是黨國體制厲行國語運動所致。

扯到《悲情城市》,是為了引出《跑道終點》中許多人忽視的關鍵:一位啞巴。當彤弟獨自一人來到永勝墓前,在一旁默默看著他的,是一位本省籍農民樣的啞巴。是他給了彤弟掃墓用具,而在許常惠作曲、黃明正彈吉他的配樂掩蓋下,我們看見彤弟不斷地向啞巴訴說關於永勝與他,他那永遠不敢對別人說的話。說得愈多,鏡頭就將我們退得愈遠。

台灣戰後幾項重要社會差異,從劇中兩個家庭明顯有別的「階級」,到本片主題核心的「性」,導演也用這兩家人以外,唯一一位重複登場的啞巴角色,說明他絕沒錯過最關鍵的「省籍」。在本片出現的本省人不會說話,是個啞巴,卻最能同理同樣邊緣的彤弟。

啞巴的第六次「出現」,是劇情最末,當彤弟備受衝擊,想去掃墓,主動先來找他。原本在家遍尋不著他,後來才看見那親切身影出現在山坡下。彤弟喊了句「老先生」,想不到那人一轉身回了句「幹什麼」──用標準到不能再更標準的捲舌國語冷答。從沒有過那麼一句話能如此澆熄彤弟,原來他不是那位啞巴。

一位啞巴,一句話。導演早在 1970 年,比《悲情城市》更早示範如何只以簡單一句話,說明這故事一點都不簡單的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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