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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馆才是我们与恋人记忆最深的地方

叶隐1 人觉得有用

含剧透 · 建议观影后阅读

豆瓣原文 ↗

对不住了蔡导,我上不了柏林也买不到正版,但我还是看了,而且还不要脸地觉得挺好看。

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越是朴素自由的电影越是开放。许多人都觉得它不好,确实它比起蔡的其他电影更松弛。一般导演到这个年纪都开始搞玩票之作,更不着力也更讨巧抑或更找骂之作。但今日的我也已更松弛。我们都看了十部蔡明亮,又何缺第十一部?导演说这第十一部是上天给他的意外礼物,所以他会继续拍,我想也是给所有人的礼物,而我也会继续看(偷偷地看)。所以是要很惭愧地说声谢谢。

《日子》我看了两遍。第一遍时,没有耐心看满两个多小时,前面人物没有相遇,就跳着看一看。得失心太重,知道他们在干嘛,知道镜头动都不动,就没有兴趣随它静止,而是在心中像语文课写段落大意那样记上一笔:他干了这个,他干了那个。如此一来,电影也就失去意义。我看大多数人也和我一样。

比如,看着李康生发呆时,我的思绪总会飞跑,我会想我并没有真的进入他,跟着他发呆,而是在评判他表情的变化,评判电影,评判我自己。他是在面对他自己,还是在面对观众?我是在面对电影,面对他,还是面对我自己?我唯有面对自己,才能面对面对自己的李康生,然而这又一再使我滑出电影。我只能在停顿和跳过中,在自己的观影节奏中,保持电影的节奏,而不被它催眠或被思绪吞没。

直到旅馆,直到他们相遇。该发生的都发生,一切都随之改变。所有各自的平常的行动都有了不同的意义,被他们曾经共有的时刻照亮。电影在这里真正开始,并给我无限的感动。第二天我又看了一遍。时间有什么好珍贵呢?我们拥有过的全部时间,正是我们浪费的那些。我不再计算镜头还要多久才结束,然后我发现它们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长。

电影最有意思的地方,从来在于如何处理与时间的关系。电影因捏造时间而有魔力。而在蔡明亮的电影中,时间被“拉长”,趋近于真实。这真实有时比“实际”的时间更加难以忍受。真实不同于实际,在实际的生活中,我们其实很少真实地面对自己,即便在独处时,因为真实会带来比他者更急切的危险。哪怕写作,也是人同时面对自我和逃避自我,是人和自己做游戏,这自己已是房间中被创造出的另一个人。

日子不是河流,日子也不是洞,日子就是《日子》,它东升西落。在这里,干脆放弃情节的描画,放弃电影的工业之手。于是摄影机有了自己的眼睛,我们看到不完美但由自然巧妙合成的世界。它看到什么,我们就看到什么。我们看到什么,那就是什么。我们也听,静静地听。所以再没有哪部电影,包括蔡明亮的其他电影,给我这样的感动。

李康生走进旅馆的房间。此后在这个房间里,始终没有刻意拍什么特写。正是这样,我们始终看到那房间。那房间我们实在熟悉不过——此时你又会想起谁?李康生把被子的角一点点抽出来,再叠好,就放到椅子上,并不拿到摄影机之外。平常的令人生厌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他点上一支烟,在手机上发消息,再坐下。那些动作太平常,太放松,我甚至有偷窥感,后来也就一直有。

亚侬的脸很普通,一张可以获得的脸。他的手慢慢在他的每一寸皮肤上划过。在最后的时刻,他才寻找他的吻。迅疾的一刻。他给他洗澡,擦洗身体,把液体冲刷掉。穿上衣服,他留他。从包里把小小的音乐盒拿出来。他有点惊讶,笑着,一点一点摇,十分仔细地听。李康生也坐在床沿,眼睛看向墙壁,抖抖手里的烟。没有什么语言,过了很久。是要久些,也够久了。他走了。过一会,他还是追了出去。旅馆的灯熄灭。它什么也不知道,不记得。像我们每一次和情人开过的房间那样。

只要走出去,我们很快就会失去联系。世界熙熙攘攘,又安安静静,循规蹈矩。夜晚像一张大床。摄影机在街对面,中间车来车往。无数的镜头都像这样,靠我们的目光来找寻。你要盯住,否则就不再能看见。

李康生又拿出手机,拍视频不知道给谁看。手机这东西,在蔡明亮的电影里,其实不怎么出现。手机在今天的意味太明显,太干涩。它使孤独有了新的层次,新的高度。它使人未曾得到彼处,先就失去了此处。但为什么不能拍呢?这就是我们今天的现实。

在夜晚的公交车站,他独自坐下来。那是路口,没有人看他,不断有人走过。那是任何一个异乡的任何一个公交车站。他看向他们,他不看向任何一个人。他把音乐盒又拿出来,一个人慢慢地听。是卓别林的作曲,李香兰唱过的《心曲》,《黑眼圈》里也出现过。比在旅馆里时更慢,一个一个音符,小心地踏出来,他不知看向何处。广告牌在身后发出幽幽的亘古不变的光,城市很安定,人们都有家可归。黑夜里,没人关心这路边的音乐盒里流出什么样的魔法。

过了很久,大概有一支歌那么久。他拾起包,重新走入这人群,像黑夜消失在黑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