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密》：他用“弑父”完成成长

《解密》：破解人生的密码

文/荞麦花开

容金珍自小父母双亡，虽然寄居祖宅，却众人嫌弃，他是一个身世可怜的天才少年。但另一方面，世界给予他亲情方面的补偿却也可以说是慷慨馈赠，他童年有“数学＋释梦＋英文”老师“洋老爹”，离开老宅后有真心关爱他的养父母一家，进入大学后有如父之师希依斯……某种意义上说，他虽然自小无父，却其实有三个父亲——如果算上701的领导郑局长这个解密事业“领路人”，那就至少是三个半？当然，就影片故事的戏剧结构而言，对容金珍人生最重要的父亲，是师“父”希依斯。而电影情节最耐人寻味之处，却在于容金珍必须打败这个如师之父，才能完成自己的人生，必须完成某种意义上的“弑父”，才能解开自己人生的密码。

而这一弑父解码过程，影片是通过十个梦境来完成的。

第一个梦：金珍离开老宅时做梦，梦见老爹，依依不舍。

第二个梦：老师做红色沙滩＋巨大海象尸体的梦。金珍应老师请求，给老师释梦。

第三个梦：金珍被国民党兵打了一枪，住院后做梦，梦到丰乳肥臀的护士、电子计算机给他插管把他的血抽走……

第四个梦：金珍做金发肥臀性感女郎＋交换的门的梦。

第五个梦：金珍梦见爱人小梅、堂姐必瑜和一群美丽女兵追逐自己，他爬上了旋转楼梯，从顶端下望，女兵们手拉手围成一个圈……

第六个梦：金珍梦见自己携手小梅欢快进入巨大明亮的国际象棋灯阵（这显然勾连金珍和老师此前常下国际象棋），然后穿过旋转木马，爬上巨大的三座一组摩天轮，然后希依斯突然出现，吓唬他“我们都会死”，然后摩天轮崩塌……

第七个梦：金珍梦见美国嬉皮士乐队＋京剧《红灯记》。

第八个梦：金珍梦见陷身于无边深墙迷宫，被移动的墙紧追，追到悬崖，堕入深海，陷进漩涡，竟然回到童年老宅，竟然听到电子计算机清晰而浑厚的声音“你永远无法控制我们”，他崩溃开枪……（这次做梦是他遭遇美蒋特务刺杀后，虽大难不死，精神却受创严重，随时惊惶不安如惊弓之鸟）

第九个梦：金珍在火车上，梦见丰乳肥臀金发美女乐队唱歌，乐队纷纷开枪追杀他，他被追杀到遇见一个海象人，开枪射向他……

第十个梦：金珍又一次在极度惊惶不安中进入梦境，他又陷身于电子计算机的方阵禁锢之中，电子计算机阵嘲笑他“你永远无法战胜我们”……他拉灯-熄灯-拉灯，证明不是梦，但我们观众知道这确实是梦——这表明“拉灯也不能证明真假”了！这对于金珍来说无异于一次毁灭式的重重打击！金珍在“向死而生”的极限境地里竟然没有崩溃，而是豁然开朗，进入老师的梦境，红色沙滩，巨大海象，他与老师平静对弈，调皮地把那枚棋子“归还”棋盘，对老师说，“我知道了，你给我设置的门，那是一道根本就不存在的门……”

——以上这十个梦，排比细绎，可以分为三组：

第一个梦，为第一组；

第四、第五、第六共三个梦，为第二组；

第二、第三，第七~第十共六个梦，为第三组。

一个男孩要成长为一个男人，成为一家之主，需要娶妻生子＋父亲退位。一般像容金珍这样的怪癖天才对“性”这种成人世界的东西概念是模糊的（比如韦神，未婚，无对象），从堂姐必瑜对这个“笨蛋”珍弟的指导“要注意观察迹象”，我们可以知道容金珍对于跟女性相处是懵然无知的。他的真正成长必须经历的一步就是推倒一个女人。这就好理解他的梦中为何总有丰乳肥臀的性感女人出现了——第三个梦里丰乳肥臀的护士、第四个梦里卧在稻草堆上的金发肥臀性感女郎、第五个梦里一群美丽女兵追逐自己、第九个梦里嬉皮士乐队唱歌的也是好几个丰乳肥臀金发美女……如果他日常生活“正常”，时常跟女生有说有笑，他梦中的女性没准儿苗条清秀；但正因他真实生活中这方面极度匮乏，所以梦里的女性才必然格外隆起双峰、格外翘起肥臀——这，就是心理学上所谓“补偿心理”。“成人礼”之必经，此其一。

“成人礼”其二，就是逼父退位。日本武士故事里有一道“出师”仪式，那就是师父要倒在徒弟刀下，徒弟才算“成了”。西方神话有俄狄浦斯“弑父”情结。东西方古老文化都注意到了父子是某种意义上的天敌。金珍这么温厚善良、敏感脆弱的人自然不可能去弑“洋老爹”、容校长（养父）这两个父，但命运如旋涡，选择了他和他的师“父”，他和这个父，各有各的国，各自需守各自国，他俩就只有沉沦命运旋涡其中，就只有拔剑相向，就只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第四个梦，金珍梦见交换的门，破译工作前进一步，虽然是微小的一步，曾处长夸张地鼓舞说这是巨大的一步……第五个梦金珍梦见的旋转楼梯，第六个梦金珍梦见的旋转木马、旋转摩天轮，都暗暗指向着“转轮”——而被梦惊醒的金珍猛地抬头看见旋转的吊扇，霎那间梦境与现实交汇贯通，他终于获得宝贵的灵感，原来“转轮”就是破译紫密的关键！这是容金珍跟老师希依斯隔空交手的第一回合，金珍赢了。

但人生如弄潮，更大的潮头还在前方。电子计算机对于容金珍和希依斯这俩师徒来说，在情节上都是一个意外，本来按计划，他俩是要去麻省理工大学搞电子计算机研究的，谁承想，计划不如变化快，命运之手使他俩的人生之船都偏离了航道——老师去了美国，为美国安全局服务研设密码；学生去了部队701，为国家服务，专事破解美蒋的密码。天才的内心世界总是极度脆弱易被扰乱的，容金珍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人脑能战胜自己，他有这个自信自己就是人脑的巅峰，但对于未知的、可能被老师创制出来的“电”脑电子计算机，他一直有噩梦般的恐惧——是的，他的恐惧全在噩梦里。从第三个梦他梦到电子计算机阵给他全身插管把他的血抽走，到第八个梦他梦到电子计算机阵嘲笑般地对他说“你永远无法控制我们”，到第十个梦他梦到电子计算机阵更加放肆地嘲笑他“你永远无法战胜我们”……电子计算机阵这未知的恐惧巨物带给他的是无法摆脱的噩梦。尽管他在梦醒时握紧拳头，对同事们也对自己打气，“人脑不应该害怕机器”……

而金珍无法摆脱的，又何止这一个噩梦。细看电影可知，金珍破解紫密，那会儿他还不知道对手竟是老师希依斯。后面老郑要退了，说要推荐金珍接他的班，才告诉他多年来一直是组织上在代他跟希依斯通信。金珍这时难得地发了脾气（他这么善良木讷弱弱的老实人，平时什么时候发过脾气），说密码是创制者性格特质和思维方式的体现，你们明知道我正在破译黑密，为什么不告诉我黑密的创制者就是希依斯！老郑开解般地回答，既是为了保护你的老师，也是为了保护你。老郑这个意思在片中其实可以找到三处解释，可谓互文：一是大学时希依斯告诫金珍的话，“但你要注意，观察的行为本身会改变观察者”；一是围观者介绍701的棋疯子，“你相信解密会逼疯解密者吗”；一是妻子小梅怜爱地说“那些梦给了他（丈夫金珍）灵感，也在吞噬着他”。由此可见，虽然大家知道投身解密事业身心受损是为国为家必须接受的牺牲（更明显极限的例子就是投身原子弹事业遭受核辐射），但温情仍然处处在，金珍身边的几乎每一个人都体贴着他。哪怕看似无情的老郑。但是，老郑虽然想到了其一其二，却还没想到其三——希依斯可能利用金珍的惯性思维，给金珍故布迷阵，设一个局。如同下棋，天下第一棋手希依斯最后竟然不是徒弟的对手，只有靠偷棋子儿这样的大宗师不屑为的下三滥伎俩，方能胜之不武。金珍从未想过，又是大宗师身份，又是自己亲爱的老师，对面的棋手竟然使出蒙汗药迷魂香这等江湖无赖手段（片中希依斯在囚牢中摩拳擦掌，与弟子隔空对话，“这次我为你准备一些特殊的东西”——这可耻的胜负心）。这叫做“君子可欺之以方”。所以金珍按惯有的“君子”思维，必然认定希依斯设置的“黑密”，是比“紫密”更高级的密码，也许是美蒋用最新科技手段（包括且不限于电子计算机）升级紫密后的解密难度前所未有的密码——而破译的关键，必然就在希依斯寄给他的唱片《我是海象》中啊！金珍，包括老郑，甚至美国安全局那些官僚蠢货，不都理所当然的认为，希依斯寄给弟子的东西，包括信件的一言一语，都可能蕴藏通敌的暗示吗？以前关于局座有个笑话，有首长看张召忠老是在媒体上大放厥词，这不惑乱军心吗，准备出面递话让他闭嘴；但另一更高级别的首长挥手止住了，理由是他说那些玩意儿连我们都闹不清楚，美国人更懵了不是？窃以为希依斯寄给金珍的这张唱片就达到了“全频带阻塞干扰”、让敌我双方同时懵圈儿的奇妙效果。金珍被困在老狐狸希依斯这个圈套里，无法自拔，他的头发一天天掉落，黑眼圈一天天变深，一天比一天更加惊惶不安，而出差中被刺受伤，更加剧了这种已经是病理性的惊惶……他被师父下的套套牢了，套得越来越紧，套得艰于呼吸视听，他已经不遑抽身出来清醒思考：唱片是不是误导？

亦师亦父，亦敌亦友。师徒之战，是各为其国的无奈，也是智力争胜的意气，但却不是生理意义上的肉体消灭。希依斯听闻美蒋特务暗杀容金珍（未遂）时掀桌子暴怒，“你们为什么要去追杀一个天才？！”所以最后金珍破译了黑密，却“甩锅”（不是。让功→_→）到了严处长头上（一声叹息，严处长这往后的安保要加强了），也是对老师希依斯的保护——琢磨出了这层味儿的希依斯脸上逐渐浮现出复杂的苦笑。所以我极其怀疑希依斯虽然欺骗了弟子，但是因为确实胜之不武，他还是给这个骗局留了“暗扣”，提示弟子破解。我有证据：当年师徒离别，希依斯就归还了他偷走但当时却不承认的那枚棋子。希依斯可以恶作剧，但终究还是个君子。他如果把事做绝，那弟子只有被逼疯，等于他亲手在生理意义上杀了弟子。这能是那个同样深爱弟子的老师？这个暗扣，我分析就是《我是海象》这个唱片名字。金珍对海象明显不陌生，那是老师让自己释的那个梦里红色海滩上那具巨大动物的尸体。以至于他做梦被追杀都是“海象人”开最后一枪。所以他的破译团队根据海象二字，提出的一个破译方向就是有没有可能跟苏联某片海象密集出没的海域有关？这当然都是认虚作实了。这样耗了多年，叠加刺杀buff，金珍快被耗死了，终于灵光闪现——老师既然要给我出题，既然要成心让我做不出题，那么题目肯定是不留暗示为好啊，现在的情况是，他分明给我留了暗示，《我是海象》，海象不就是他曾经给我描述过的那个梦境里的海象么？既然给我留了暗示，那就说明他只是跟我开个玩笑，并没有真要把我置于死地不可——所以，就像他曾经下棋赢我不可能是真实水平高于我，只是作弊；这次的黑密也不可能是紫密的升级，而大概率是貌似升级，其实是降级，只不过加了些干扰因素，看似升了级！金珍终于承认：也不是所有的梦都会给你真相。

容金珍豁然开朗，他很平和地醒来，注意全片里他第一次不是从噩梦里惊醒而是很平和地醒来，他淡定地向下属发出指令，黑密其实很简单，它不是机械，它就是文本，退回破译文本密码的方式，按第五号方案破译！果然马到功成。

老师曾对他说：我们面对的敌人往往是我们自己。金珍战胜了夜夜折磨自己的恐惧，他从此再也不必从噩梦中惊醒。一个平和的他，终于也才可能给深爱自己、自己也深爱的妻子，一个“进门就能听到音乐，地上有烛台，桌上有鲜花，还有你用电码写下那些从未对我说过的话”的温馨幸福的家。

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他还是比他的老师高明。他终于完成“弑父”，找回了自己，治愈了自己，完成了自己的“成人礼”。什么是父子之间的相杀又相爱？那就是第一个梦里小金珍对洋老爹那句：“老爹，我想你！”

人最难离开的就是童年。童年的缺失和依恋，需要用一生去呼唤和回应。金珍终于华枝春满天心月圆，他的三个老爹，如佛法里的万相归一，万川映月，深爱着回应他：“诶！”

他如闻父亲远方的呼唤，他安睡于妻子温柔的臂弯……

他为国牺牲，耗尽了生命，修成了正果，如高僧涅槃。

《解密》是陈思诚最具实验性的作品。创作者的大胆实验匠心，体现在通过意识流的梦境来推动情节发展、来完成人物塑造。片中的十个梦境是凌乱的、意识流的，但排比细绎之下，却是不乏逻辑的，显然，这些意象都是经过精心选择的，编剧＋导演陈思诚的创作态度是认真严肃的，这一点无可置疑。陈思诚让我尤为敬佩的是，作为国内首屈一指的商业片大导，他完全可以躺在“东南亚悬疑犯罪题材”这个舒适圈里舒服圈钱，何必冒着票房失利的风险拍这么一部实验性的电影呢？显然，这部电影创作虽认真、立意也深，却需要观众“带脑子”来看，对休闲式的观影不甚友好。这不是一部“市场下沉”的电影。一个本来最懂商业密码的人，选择了最不商业的路。这是一个真正的热爱电影的电影人。

其实，除上述十个梦而外，本片还有第十一个梦——那就是片尾彩蛋，访问者陈思诚本人，结束访问，在本子上写下“每个人都是独特的密码 这一生就是解密的过程”这两行字后，合上本子，起身关灯，连拉开关，竟是关不了灯？！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欤，胡蝶之梦为周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