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外宾的虚伪谎言和一张零分试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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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瓣原文 ↗始终觉得一个男人的爱情观是其政治观的体现,那么在这部爱情和情欲戏占比相当多的电影里,其投射便是,极尽美化残缺偏执的自我,让其无限崇拜绝对权力——所有人都爱“我”,那国也爱“我”,所以“我”爱国。
如果说那些当代都市爱情电影虚假悬浮而没有生活细节是因为导演编剧没上过班,那在这里简直能批判陈思诚不知人间疾苦。
“天才”在中国从来不是什么好身份,古往今来历朝历代都是如此,只会遭遇更严峻的凝视审判,承受更多的非人压力折磨。往近点说,奥运才刚结束,那些曾经被外界赋予“天才”神圣光环的奥运冠军们,后来一旦没有达到众人所期待的成绩,会面临何种无法承担的后果大家都看到了。
更别说从事脑力工作和为国效力,《模仿游戏》里把人锁在地板里才哪儿到哪儿啊,性格有所缺陷仅遭遇霸凌,而后做出成绩受人仰慕,这是西方更为包容的社会才有的温良叙事。在中国三四十年代所谓旧社会,一个性格缺陷还体弱多病的孤儿在战时背景下,有什么下场谁都能想象。原著作者说人物原型集诸多科学家和数学家于一体,那么这些身份,在某个年代是什么境遇大家也清楚。
顶着所谓“天才”的头衔进了为国效力的部门,那里从来不会有惜才的举动,是因为其身上有可利用价值。这就是为什么很早以前粗览小说后,觉得比陈思诚更适合解构原著的是乌尔善或者张艺谋。只会想起张艺谋在自传中的存在哲学:作为“黑五类”为了不被排挤有口饭吃,发挥绘画本领去刷墙,画宣传标语,画得又好又直,从此觉得活在中国,有被人利用的价值,才不会被抛弃。这也是其职业生涯巨大生存焦虑的写照。
但从事谍报工作比在那个年代一心一意画标语更为复杂——解密解得又快又好会被怀疑通敌,解不出来会被认为消极应战,还是通敌。很多间谍完成任务后只有被暗杀的下场,就是知道了太多机密的结果。
电影院里演到主角第一次解密成功的时候,后排观众脱口而出,他会被当成汉奸吧?
看,这就是一个中国人时下正常的反应。所以对导演天真地认为“天才”是会拥有坦途一生的好处境,感到不可理喻。这个脑回路感觉不像个中国人,像外宾。如果导演梦想当这样的“天才”,那只能尊重祝福。
无论原著还是电影剧情里都呈现了主角历经多次时局动荡,这对一个为上效力的职业来说,如轮盘赌般恐怖。因为在这一轮累计的业绩,下一个时局里随时能成为让其万劫不复的黑材料。更何况原著中,容金珍因为长期与外籍师父保持通信,一直被有关部门介意,至始至终将他排除在破译小组外。但他还是在艰难险阻下破译成功了,这不是什么天才爽文,是职场霸凌。
作为孤儿被社会霸凌,有了新身份才获得工作,有了工作被上级同事霸凌,再之后时局变化他和他的家人乃至所在的社会阶层,被整个国家霸凌,这理应是一部政治惊悚片的展开。
如此暗黑跌宕的命运起伏,居然用十场华丽梦境打开。可以是梦的结构,但不会这般绚烂美好,他只会是从一次次噩梦中醒来。
如果说这样展开涉及红线,但故事有一层非常安全且在别的故事里不可多得的背景,是当时的国与国之间的对抗时局,小我面对多方面霸凌,国家也被以西方为首的意识形态霸凌。这是一个多层次多义性的关系,相当少见。是可以做到观众是何种立场就会看到何种指向性表达的程度,因为主旋律红色大片和政治惊悚通常是一体两面。
但导演没有解构原著,是完整不加节制的复刻。这就是为什么对其如此肤浅呈现感到愤怒,在其他故事背景里真的不太可能有做出这种表达的机会。
哪怕真的拍不了,拍几场霸凌戏是很难吗?突然意识到电影里都没有几场群戏,而这个档期就有一部所谓鸣谢了导演本人的霸凌题材的电影在上映。
多层次多义性的关系还体现在利用与被利用的师徒关系上,主角多年没有进展,被黑密折磨到丧失记忆,以至于精神混乱,疯了。而同事通过他留下的笔记,仅用三个月就轻易破解,讽刺拉满。因为黑密从始至终就不是什么高级密码,而是师父希伊斯故意加入针对他脑力缺陷的密码,这听起来有点玄学程度了,可以粗暴理解为一种类似紧箍咒的玩意,他永远不能破解,就像孙悟空逃不出五指山。
随之师父被终身软禁,最终两败俱伤。师徒关系在华语电影里很少被呈现,更多的写家庭内部父子关系的崩裂。
中国有句古话,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没有哪个家庭会把孩子送去从事这样游走于钢丝上的工作,这不是什么好事,荣誉是这个年代的后人赋予美化而来,其实全是身不由己的抉择。在这个故事里能成立,就是因为他是个没人要的孤儿。原著里是他家主动推荐过去而非选拔,是当做礼物“送”上去的。很难不理解为,是为了让其替容家光耀门楣,才寻个“好去处”。
也就是,主角从未有过真正的自我,从一开始被赋予身份,到后来被送去特殊部门,被家人利用、被师父利用,更一直被庞大无形的系统利用,从头到尾他的每一个身份都是外界所赋予。
电影拍了他拥有新的姓氏的那场戏,还放在开头。按理说,结局应该有一场戏得是他主动或被动脱离这个身份。就像许多人认为《抓娃娃》结局主角应该自杀一样,《解密》的结局也应该是主角自杀,以自毁形式完成身份解脱,从而达到小我玉石俱焚,而国家在那一刻也玉石俱焚对抗外部侵略的双重反向互文。
就像一只本不属于任何地方的鸟,一直在囚笼里,最后价值耗尽那一刻,理应不被再关着了,鸟也不可能被关得住。
原著是一个绝佳适合影视改编的文本,之所以这么说,不是夸赞其文学价值,恰好是因为小说结构松散,指向性较弱,很多时候不知道在讲什么,所以才有无数线头可供另一个媒介的创作者打破重构。
但导演绕过了每一处可供表达的地方,就像考试完美避开了所有正确答案。中国人都知道文科试题考零分是一件很难的事,除非不会写字,但他做到了。
在目前市面上几部即将影视化的谍战题材小说里,这部是很少见的提供了像千层饼一样的多重关系结构,具备丰富层次,比所有同题材小说都好改编。比如即将影剧同步开发的《千里江山图》,这本小说叙事结构来源于电影《风声》,这种从电影里借鉴而来的结构转了一手再改电影是非常难以改出新花样,从电影媒介到电影媒介,其剧本杀式的扁平结构也不适合影视化,最多适合剧集做成群像。其中的那点悬念别说捂到上映当天,现在豆瓣条目底下都是剧透幕后内奸名字。
哦对了,这部电影已经官宣班底,导演还是陈思诚,那就祝他成功吧。
《解密》幕后纪录片里,作者说写了十几年被退稿二十多次才出版,弹幕飘过一句:那说明真的一般。其他人夸夸其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有吴彦祖一脸纯良地说,有一些西方的风格,但也有中国的风格混在一起。不愧是国际巨星,很懂说话的艺术,把中不中西不西、土不土洋不洋表达得如此委婉。
电影用造价不菲的灯柱做出棋盘布景,但国际象棋有理解门槛,同样是谍战小说《天籁棋局》讲中日间谍博弈,用围棋的方式呈现就简单利于理解很多。
除此之外,大量场景展现了昂贵的摄影、视效技术,但这不叫视听很好,只能说在视觉上花了功夫,其实更适合去开个主题乐园。
视听语言是一套完整系统性的表达手段,在这部电影里,(视听)语言并没有很好的塑造人或者描述人物所处的环境。无论梦境还是生活场景,都拍得视野开阔,用大量全景呈现。红色沙滩当初还以为是想说某个年代血腥噩梦,大时代大浪淘沙,血骨铸成红岸,结果发现想多了。如果只想利用颜色呈现一种二元身份对立,大可不必此番周折。
同时电影里很少用到主观镜头,几乎全是客观描述,但也从未有过遮挡前景的拍摄方式。就算没有任何野心表达,单纯讲天才智斗过程,解密也是有难度的行为。
如果用张艺谋的方式打开这部电影,一定会展示人与环境的空间关系,他是无论什么年代的戏都要拍网状构图。《一秒钟》里有人物站在一条条织成网一样的胶卷条背后的调度,《悬崖之上》作为和《解密》同样谍战题材的电影,拍摄难度远高于《解密》,大面积雪地的留白背景中,是很难通过视觉符号做出丰富层次,但导演依然利用城市上空交错密布的电线和山里的树枝作为前景,俯拍出人物身陷于困局如棋子般的表意。《风声》里也有许多人物前景被遮挡的拍法,它也是用惊悚片的方式打开一部谍战迷局的戏,所有人都记得升华的结局,很少注意大约九成的困局互相残杀戏码是在诠释一种集体主义下棋手翻脸不认人而棋子“用过即弃”状态。
所有的幕后花絮里,导演主创都极力表示在做艺术表达、在从商业转型艺术,甚至主流评价体系里舆论在说他模仿诺兰,但是诺兰有完备的视听语言作为叙事表达依据。如果说这是陈思诚模仿诺兰的赝品,那只能说努力抄作业抄得飞快把根号二抄成了π……
尽管如此,但无论谁来拍,这都是一个男本位的叙事,是一个在特殊年代父权压制背景下的弱势男性为国效力成为机器而没有自我的悲剧,而那个年代的女性或者女间谍,下场只会更惨,不仅是身份不属于自己,身体、灵魂也不会属于自己。这种不是爱情类型但是体感爱情戏含量高达三分之二的架构拍法,只让人想起迄今约二十年同样是讲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的《色,戒》,那也是一部政治惊悚片。
只能说作家与作家之间的差距、导演与导演之间的水平差距,甚至同行之间“抄作业”的学习能力差距,比人和狗的差距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