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身体:被允许进入公共暴力领域的条件说明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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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瓣原文 ↗印度的浴火巾帼三部曲,都是在特定宣传中的大女主的电影。不过在国内反响一般。一方面,这三部曲的确从某种程度上揭露了印度中女性的现实处境;另一方面,这三部都通过一种实体正义而非程序正义的方式来处理最终结局。 文评主要通过印度本土的资料和事实进行初步探究,深入的挖掘这三部电影所反映的印度社会现象以及印度宝莱坞工业文化生产。又:为何该三部曲看上去言辞激烈,就像三篇檄文,但同时又缺乏真正的社会思考或批判力度? 首先,《浴火巾帼》三部曲确实来自印度女性安全问题的现实土壤,但它并不是“因为印度女性处境糟糕,所以自然产生了强女权电影”;更准确地说,它是宝莱坞把女性受害、公共愤怒、officer英雄、商业类型片和女性明星包装在一起后形成的“可消费的社会正义动作片”。 第一部把核心议题放在少女失踪、儿童性贩运、黑帮网络;第二部转向强奸、连环杀害、厌女犯罪与媒体舆论;第三部又回到大量女孩失踪与人口贩运。YRF官方对第一部的介绍直接使用“儿童性贩运”“女孩失踪”的危机语言,第二部则设定为21岁男性连环性侵杀人,第三部则是Shivani要在限时内拯救93名失踪女孩。也就是说,这个系列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警匪片,而是“女性/儿童受害议题+officer复仇/营救类型片”的组合。 印度现实确实给了它足够的社会背景。印度内政部引用NCRB的数据称,登记在案的“侵害女性犯罪”从2021年的428,278起,上升到2022年的445,256起、2023年的448,211起;其中2023年“丈夫或亲属虐待”133,676起,“绑架和诱拐女性”88,605起,强奸29,670起。儿童相关犯罪在2023年也达到177,335起,其中“绑架和诱拐儿童”79,884起,POCSO儿童性犯罪法相关案件67,694起。NFHS-5也显示,印度18—49岁女性中约三成曾经历身体或性暴力,已婚女性中约32%曾经历身体、性或情感层面的配偶暴力,而遭受身体或性暴力后主动求助/说出的比例很低。 其中,尤其瞩目的一个事件是2019年海得拉巴兽医强奸谋杀案: 【他们被指控给受害者的摩托车轮胎放气,并在高速公路收费公路旁的一个偏僻地点埋伏等待她。袭击者主动接近她,提出帮助,然后将她拖到灌木丛中,对她进行,将她闷死,然后将她的尸体驱赶到一个地下通道并点燃。沙姆沙巴德副局长N·普拉卡什·雷迪说:“早上大约6点到6点半,我们的人员来现场重建案发现场,嫌疑人试图抢夺武器,发生了交叉火力。这四名被告均已死亡。两名officer受伤了。”】《卫报》 此次事件引发强烈的民愤。事发数日后,这四名嫌疑人被击毙。《孟买黑帮》式讨论在2019年再度上演。 【印度Agency已枪杀了四名被控在海得拉巴残忍一名年轻退伍军人的男子,事件被形容为“可疑”。这四人因上周三涉嫌预谋袭击一名27岁兽医而成为国内备受关注的仇恨对象。Agency称,被告穆罕默德·阿里夫、乔卢·希瓦、乔卢·纳文和钦塔昆塔·切纳凯沙武卢在周五凌晨参与犯罪重现时试图逃跑时被officer开枪射击。 …… 然而,事件的不明朗表明这是一次法外杀人——这在印度并不罕见。】《卫报》 《浴火巾帼》这一系列,正是对这种民众所呼吁的实体正义的执行之反应。 但关键不在于“现实很糟糕,所以电影很批判”,而在于:这些现实已经在印度公共舆论里被转换成一种高度情绪化、道德化、惩罚化的公共语言。2012 年德里公交轮奸案之后,印度社会长期围绕女性安全、强奸、死刑、快速审判、officer失职发生强烈争论;2019 年海得拉巴兽医强奸谋杀案嫌疑人被Agency击毙后,印度社会又出现大量对“遭遇战式正义”的支持与批评并存的反应…… 它表面上是女性officer办案,深层其实是程序正义失灵后的道德补偿幻想:法律系统、媒体、上级、男性同僚、政治势力常常拖后腿,但 Shivani 以个人意志穿透一切。这就让影片有了檄文式的愤怒,却没有真正进入社会分析。它不断告诉你“女性受害太严重”,但很少继续追问:为什么家庭、officer、司法、贫困、童工、性产业、地方政治、阶级、种姓、城市化、男性社会化共同生产了这种暴力? 这也解释了它为什么看似激烈,却批判力度有限。它把结构性暴力压缩成几个“绝对恶”的反派:人口贩子、连环强奸犯、黑帮女头目、腐败政客、邪恶中介。这样做的商业好处是明显的:观众无需处理复杂社会责任,只要站在“保护女孩/惩罚恶人”的道德共同体里即可。问题是,真正的父权结构并不只存在于变态反派身上,它存在于家庭、婚姻、职场、officer制度、舆论文化、贫困结构和国家治理本身。影片把这些东西点到即止,最后仍然交给一个英雄officer解决。 它的“大女主”也因此是矛盾的。Shivani 的确不是传统花瓶,她有职业权力、判断力、行动力,也不依附男性拯救。但她的强大经常要通过“男性化officer英雄”的方式获得合法性。《Mardaani》这个词本身就有“mannish / man-like”的意味。 这也是为什么它适合商业传播。儿童、女孩、强奸、贩运,是最容易形成跨阶层道德共识的议题;几乎没有观众会公开反对“救女孩、抓人贩、惩罚强奸犯”。但越是这种共识型议题,越容易绕开真正困难的问题。它把女性受害变成一种安全的、可销售的愤怒:足够激烈,能制造票房和掌声;又足够保守,不会真正撼动家庭、国家、officer、民族道德和商业电影工业本身。 在三部曲中,Shivani是行动主体,受害女孩则常常是叙事客体。她们的痛苦推动剧情,她们的失踪制造紧迫感,她们的身体被用来证明反派的邪恶,但她们很少拥有复杂的个人世界。换句话说,影片的女性主义并不是“受害者如何重新获得声音”,而是“正义女性officer如何替受害者完成复仇/营救”。这接近一种代理式女性主义:女性受害者的政治主体性被转交给国家机器内部的强力女性执行者。 如果用交叉性女性主义看,问题更明显。Crenshaw的交叉性理论强调,性别暴力不能脱离阶级、种族/族群、移民身份、法律地位等结构位置来理解;不同女性面对暴力和司法系统时并不是同一种处境。 《浴火巾帼》系列虽然触及贫困女孩、失踪儿童、人口贩运,但很少真正展开阶级、种姓、地区、语言、宗教、城市贫民、移民劳动之间的结构关系。贫困女孩被贩运,不只是因为有“坏人”,更因为有贫困家庭、非正式劳动市场、城乡迁移、officer失灵、性产业需求、童工经济、地方保护伞和社会污名共同构成的生态。影片通常把这些结构压缩成犯罪集团。 这也是为什么它看起来像女权电影,却更接近保护主义女性主义。它较少处理成年女性的性自主、婚内强奸、家庭暴力、性工作者权利、女童劳动、酷儿女性、达利特女性、穆斯林女性、跨性别者等更复杂议题。它更容易为观众提供道德共识,却不必挑战家庭、婚姻、社区、officer和国家本身。 后殖民女性主义还会提醒我们:不能把印度女性简单理解为“第三世界受害者”。Mohanty 曾批判西方女性主义把“第三世界女性”抽象成同质、被动、贫穷、受压迫的对象。 《浴火巾帼》的危险正在这里:它一方面是印度本土商业片,另一方面又可能把“印度女孩受害”包装成一种可消费的民族羞耻与道德惊悚。它不是简单被西方凝视,而是印度中产商业电影对本国底层女性困境进行再编码:贫穷女孩、被拐女孩、被卖女孩成为“国家良心”的材料,却未必成为能说话的人。 女孩失踪/女性被害→制度迟缓或男性无能→女性officer介入→反派挑衅→追捕升级→反派极端邪恶化→女性officer越界执法→道德宣言→惩罚性结局。这个结构的问题在于:它把复杂社会现象转化成一种极易消费的道德对抗。反派不是复杂的社会机制,而是“极端恶”的人格化。第一部是人口贩运黑帮,第二部是厌女连环强奸犯,第三部是女性trafficker“Amma”。反派越绝对邪恶,影片越容易制造观众的惩罚快感;但反派越绝对邪恶,现实社会机制反而越被遮蔽。 从文学理论看,Shivani 接近一种道德骑士/正义执行者。她不是开放人物,而是确定价值的载体。第三部的印度评论就指出,Shivani 已经越来越不像一个会变化的人物,而像一个固定的道德确定性符号;影片不断安排冲突来确认她,而不是挑战她。 如果用 Mulvey 的“凝视”理论,情况也很复杂。传统商业电影常把女性身体作为男性凝视对象;《浴火巾帼》表面上改变了这一点,因为 Shivani 不是被色情化观看的身体,而是行动身体、职业身体、执法身体。Mulvey 讨论的男性凝视,是主流电影如何把女性塑造成被观看、被欲望化的对象。 但它并没有完全逃出凝视机制。它只是把“色情化凝视”部分替换成了“受害凝视”和“惩罚凝视”。受害女孩的身体仍然被用来制造恐惧、怜悯和愤怒;反派被设置为让观众渴望惩罚的对象;Shivani 的身体则被塑造成“像男人一样能打、能扛、能审判”的身体。这不是男性凝视的简单复制,但也不是彻底的女性主体影像。它更像是:女性获得行动权的条件,是她被编码为男性动作英雄的替身。 再进一步,Shivani 也并未从被转置为男性的身份中获得身体自由。她不是从凝视结构中彻底逃出,而是从一种解释框架转入另一种解释框架。 人与人之间的行为翻译,通常遵循单一解释框架的原则:一个场景里必须有一个最强解释框架,其他解释退到背景,否则社会互动会失稳。 社会秩序很大程度上依赖“非同时性”:我们当然知道同一个人有多种身体事实和身份事实,但这些知识不能总是同时进入意识前景,否则角色秩序会崩溃。 《浴火巾帼》对 Shivani 做的正是这个操作。她本可以同时是很多东西:女性;国家机器成员;中产/精英专业女性;可能也有家庭、疲惫、恐惧、欲望、误判;也可能参与了制度暴力;也可能既保护女性,又复制惩罚性国家逻辑。 但电影不允许这些解释同时前景化。它让一个解释压倒其他所有解释:她是正义。 只要女主角穿上制服、进入officer身份、承担保护无辜女孩的职能,她就可以被允许强大、愤怒、暴力、公共化。衣物不是简单遮蔽物,而是把身体分配到不同制度中去解释;它让身体在不同场景中呈现不同版本的可见性。它们共同构成一种解释界面:请不要把这个女人作为普通女性、妻子、母亲、欲望主体、脆弱身体来读;请把她作为officer机器来读。 这就是她的“去色情化”机制。但这个去色情化不是女性主义意义上的身体解放,而是职业—国家身份对女性身体的接管。所以她不是被裸体化、性感化、情欲化;但她也没有因此变得更复杂。她只是被重新包装为一种更安全的社会身份。 由此,电影的叙事技巧真正维持的是“非同时性”:不要同时看到制度的保护与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