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野餐》与《长江图》:两条“失败”的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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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瓣原文 ↗——影像与文本的关系
当毕赣尝试在《路边野餐》中创建一种诗-影像,却因为介入过多的“超影像文本”而将影像文本化,最后被迫转变为一种阅读影像;而杨超的《长江图》则因为在空间-影像中埋藏进太多的剧作设计而被迫生成为一种观看影像。前者比后者更为致命,原因在于文本入侵影导致了影像的逃逸与僵化,而一种观看影像看起来更像是弱化的空间-影像。
虽然在塔可夫斯基的电影中,诗歌常常被有意地引诵,但诗歌并不是他的电影获致诗-影像必需的借用。在安哲罗普洛斯的大多数电影中,并没有任何诗歌作品被引述,但它们仍然是真正的诗-影像。让影像富于诗意的,不是被纳入视听环境中的诗作,而诗影像本身的运作。表现在塔可夫斯基或安哲罗普洛斯的电影中,是摄影机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在空间中运动。
对于影像造型的能力,毕赣的能力有目共睹。但问题在于,当毕赣发挥他在影像上的天赋之时,同时也在不断地把文本这种杂质引进到影像之中。这不仅表现在他的每部作品都对大量诗作做了直接的朗诵处理,还表现在对于几部作品名字的有意选取:“金刚经”是一部佛教经典的名字,“路边野餐”是他向偶像塔可夫斯基的致敬,(《潜行者》即 改编自一部同名小说),“秘密金鱼”是对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的互文。还有一些颇能让人忽略却极其重要的异质文本,来自于各类媒体的宣传文案:比如在最新短片《秘密金鱼》发布时在其公司公号上同时发布的对读解作出提示的各类信息。
我们可以把这些异质于影像的文本称为“超影像文本”,不仅因为它们逾越了影像的范畴,同时也没能以合适的方式自然附于影像之上,表面上它们以成功的姿态入侵影像,并伪装成影像的一部分,但实际的情形是一旦观众的观影活动开始运作,影像与文本殊异的感知方式就会产生角力。影像原本所能提供的只是一种感官体验和在这种体验之上生发的极其潜在的感知活动,但当这些文本信息以杂质的形态附着进影像,大脑便开始侵入进来,并占据统治地位。这也是为何毕赣的电影最后所完成的不是如在一般诗-影像中发生的纯粹体验,而是一种解码的活动。
《长江图》的情形有所差别。得力于精致的摄影与长江独特的地理物候,《长江图》原本可以完成一种较为纯正的空间-影像。但与《路边野餐》相似的,由于在影片中设计进过于隐晦的剧作信息(同样将引发一种解谜活动)掩盖了空间这一要素原本所具有的突出地位,反而成为附属为整个故事讲述的背景,被作为一种附带的空间环境来观看。这个相当隐晦的剧情设计只有到后面才逐渐清晰,一开始只提示了男主角在船舱内偶然发现的诗歌手稿和绘制在书上的地图,从而将现实故事与一个潜在的文本相互沟通,营造出一种神秘的观感。但随着剧情的发展,观众逐渐发现导演为了附应这种神秘,让男主角在每处地方所邂逅的都将是由同一位女演员扮演的多个截然不同的女性角色,她们有不同的名字、不同的年龄、不同的职业,并完成不同的叙事任务。
这是与《路边野餐》颇为相似的情形,浩浩荡荡的长江所展示出的景观被这个刻意营造的故事所掩盖,无论这个故事在讲述后显得多么神秘。它原本应该引向的是直接维系于感官体验的空间本身,而不是在思维介入影像后获得的观看影像。它比《路边野餐》稍好的地方在于,它仍然以传统的模式制作完成,没有将过多的文本介入到影像中,除了片中以字幕形式出现的诗作。此处需要理清的是,当某些人仅以诗作水平的高低来评判电影,显得过犹不及。虽然两部电影中出现的诗作均系导演本人创作,但这些诗作一旦被转用于电影,便有了新的归属:比如《路边野餐》中的诗出自那位叫陈升的医生,而在《长江图》中的诗作则是来自那位把手搞藏在舱室的陌生人,这位匿名的作者完全有可能仅仅是一位业余的诗歌爱好者。
当然,《长江图》也展现出了中国电影中极为少见的景观。我们甚至可以说,它真正创造了一种类似传统中国画的新影像。当船只不断沿着长江行驶,目力所及是水汽浩荡的江面和沿岸于朦胧雾气中若影若现的远山淡影。如果我们有幸曾经欣赏过一些中国传统绘画的话,观影过程中就很有可能唤起对一些画作的体验。尤其是其中一幕是对落雨场景的描绘,雨滑落所产生的一根根细线如同在某幅我现在已经不再能记得名字的画作中所着意描绘的情景:一艘孤舟停泊在江面上,处于画面一角,上方则是成直角交叉倾斜的密集雨线。
《路边野餐》与《长江图》虽然有诸多相似之处,但最为根本的来自于一种颇为相似的失败经验:未能完成的诗-影像与空间-影像如何被迫转换为阅读影像与观看影像。后者比前者更能被原谅的地方在于观看影像依然处身于电影之内,而阅读影像已经以一种逃逸的方式将影像转变为文本的附属,实则倒置了本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