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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向理想主义之海

居无间23 人觉得有用

含剧透 · 建议观影后阅读

豆瓣原文 ↗

从导演顾长卫的作品序列来看,《刺猬》可以跟《孔雀》《立春》并称“理想主义三部曲”。

三部影片的主角有着很大的相似性,《孔雀》里的高卫红心怀伞兵梦,向往翱翔天际;《立春》里的王彩玲有个音乐梦,渴望超脱俗世;《刺猬》里,王战团则有个海洋梦,一生追随大海。他们单纯而执拗,热烈而悲哀,活成了生活里的异类。

《刺猬》的底色相对温暖,这源自影片的人物关系。片中,王战团跟侄子周正成了忘年交,他们彼此照拂,又互相救赎。两个年纪相差甚远的人能走到一起是因为,他们是同类,是同样被世界卡住的人。而他们又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了家庭与社会里那些温柔的刀子,那些难以反抗的规则与秩序。

王战团是别人口中的“疯子”。这种“疯”表现在,他明明跟太平洋擦身而过,却声称领略过五大洋的浩瀚无垠;他不循常规,可以把大葱编织成翅膀的形状,从楼上一飞冲天;更日常的一点是,不管是谁,他都让对方叫自己本名王战团……

他脱离了长幼尊卑的传统,做事从不循规蹈矩。而这在大部分“正常人”看来,显然是不“正常”的。

从种种线索来看,王战团会疯是带着时代伤痕的。一处细节是,在动荡年代里,他遵从本心,举报领导走私。这直接导致,航船在海洋上航行,他却没看到大海一眼。因正义之举,而被责罚。这不应该。

另一处细节是,多年以后,他收到了昔日恋人的遗书。她的意外离世,成了他内心里隐秘的伤疤。一个普通人的命运,本不应该至此。

特殊时期的两个遭遇,给他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创伤,这才导致他的很多举止异于常人。不过,他的秉性并未真正改变,他也没有真正屈从生活里的各种所谓规范。家人打孩子,他试图用“不应该”制止;神婆赵老师让他下跪,他又以“不应该”发出质疑。

而孩子周正的成长历程,偏偏遭遇了太多太多的“不应该”,而周遭的人却都视若寻常。

他自小口吃,被同伴嘲笑是大磕巴。他的成绩也不太好,反复留级,对其寄予厚望的父亲非打即骂。母亲为了治好他的口吃,让他看中医、做针灸、喝中药;他也跟大姑父王战团一样,接受了神婆的花式“治病”;因为他跟大姑父交往甚密,举止没有循规蹈矩,母亲甚至带他去看心理科……

家人的初心似乎永远是“为了孩子好”,但种种行为又颇为讽刺,他们是用治病的方式来证明孩子有病。

所有人中,只有王战团坚定认为,周正没病,他是正常人。

于是,两个正常人,成了异类,成了边缘人。这样的处理,又可以让人联想起顾长卫导演的《最爱》,在封闭的村庄里,热病传播,身患绝症的商琴琴与赵得意惺惺相惜,互生爱意,两人曾被歧视的人反而活出了人之为人的尊严与从容。

《刺猬》也有类似的表意。影片有个细节非常耐人寻味,王战团擅长下象棋,对弈时,一个棋子“兵”掉落,滚到了马路牙子上。这个“死子”的隐喻色彩很浓,指代的就是王战团、周正,以及和他们有着同样遭遇的人。在他人的眼中,他们古怪、魔怔,是个累赘,没有正向的价值。但事实上,他们身上反而还尚存着不曾泯灭的正义、勇敢与坚韧。

王战团的行为看似荒唐无稽,可他珍视着身边每一个人、每一份情感。他袒护着侄子周正,斥责打骂教育;老贺离世多日,他仍旧固执地对着空气下棋,就当朋友仍在;看到女儿的男朋友李广源,他抛开了二婚等一切世俗偏见,在意的是更切近本质的情感问题;女儿大婚,他担心瘸腿的自己会给女儿丢人,让周正骑车带着他,爬上高耸的烟囱,远远眺望新婚的车队,为女儿默默送上祝福。

在这些动人的戏份中也有神来之笔。王战团泪流满面,大声喊着“新婚快乐”时,突然哽住了,这个细节与周正的口吃形成了呼应,他们都是失语的边缘人。

而周正,也维持着孩子身上罕见的叛逆与自我。神婆赵老师拿着木剑,企图用仪式让吃了刺猬的周正认罪。母亲为了帮周正“驱邪”,求他配合下跪,并帮儿子重复咒语。而神婆拿起木剑抽打母子,周正怒而阻挡,并大声反抗。在那一刻,他不再口吃,言语顺畅。

从始至终,周正都没有变成大人想要的懂事的、听话的、温顺的孩子,他孤傲而坚持,在中式家庭里,这种品质极为罕见。

多年以后,周正带着妻子回家探望父母,在母亲面前,他坦然说出,不会原谅父母。这个细节,不知戳破了多少母慈子孝的幻觉。在那一刻,我仿佛又看到了另一个哪吒形象。

《刺猬》的结尾,决绝又温暖。王战团逃出了精神病院,不知所踪。而周正在离开家庭的路上,又恍惚间看到了那个鼓足勇气游向太平洋的王战团。王战团喊着周正下水,这一次,没有母亲阻止,年轻的周正与王战团向太平洋游去。

在想象中,他们共同游向了理想主义之海,他们再也不会被万事万物卡住。

而在现实里,周正也很幸运,因为他没有被现实摧毁,并活成了另一个王战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