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技术控制到情感控制，但有些（男）观众只看到了前者并嫌没拍好

这部电影影评区前几篇里，经常有观众批评说老套、对AI的人性与伦理表达不够深入、未探讨人和AI机器人的平等问题，以及没涉及女性如何独立、因此女性觉醒复仇只是爽文，甚至有人认为这只是讲人和AI，没有特别说女性，拳师少打拳。看了这些我想表达一些自己的不同看法。

我的观点是，这部片其实已经显示出人类运用AI机器人并未真正像《黑镜》大部分剧集一样涉及到技术伦理问题，而仍在无限模仿、趋近前现代的人际权力关系。影片情节设定的就是伴侣间亲密关系，不是男性满足生理需求的斐济杯，而是男性满足身心需求的情感陪伴型机器人。这就揭示出，人和AI之间的主人/商品、控制/被控制关系，仍然是新瓶装旧酒，无限模仿与复制现实亲密关系及其社会建制中的上位/下位、强者/弱者、掌权/失权、控制/顺从、第一性/第二性模式，甚至主人/奴隶的模式（比如第二对虚假的男男伴侣）。在具有极强烈现实感的顺直二元结构中，女性处于弱势和第二性地位是明明白白得到彰显的，当然还有任何亲密关系中的弱势没安全感一方，不过后者不是主要的。更别提主要情节和主角的性别构成。

而且讨论AI技术伦理所涉及到的人性和人机平等问题从来都不是虚的，不是抽象谈论人性、爱情、自由等概念，而一定要落到人或机器人的道德困境之实处。食色性也，饮食男女，人之大欲，那么这部电影以情感对抗和物质欲望为主线，倒也算深入讨论了人性与伦理问题。

不过我也理解一些人的失望。因为人性纠葛和科技没太大关系，或者说AI设定把人性善恶推向极端。但换一种视角看，恰恰是不那么科技感、很狗血的机器人女友设定，才揭露出女性在关系中一直像机器一样苦“爱”之程序设定久矣。也就是说，AI设定的加入，技术控制的加入，吊出了一直为很多男性所无知无觉的情感控制的事实，这个事实不仅被男性也被女性自身长久地忽视着。我认为，这是一种很好地探讨技术人文属性的方式，科技真正融入了人的古老生活，照见了人的荒谬，最终让人看见的既有机器人的局限，也有人的局限。

这就要说到我觉得最精妙的一个情节设置，就是Iris摆脱所有控制后，还要返回屋里向男友宣布：我从此不再受你控制了。

除了一丢丢展示情节和信息的作用之外，我看到这里简直想绝望大喊：姐你在干嘛？废什么话！曾经嫁祸你试图谋杀你的伴侣就在眼前枪就在手里你还想要个说法？

但是这并不是闲笔和很多阅片无数的豆瓣大佬口中所谓的失败结尾，而是显示出在关系中技术性的手机控制器不是主要的，对女性或者第二性来说，更难以更改的设定是无论代码程序还是文化程序的“爱”——你爱他，你和他共度一段时光、知晓他许多或可爱或不堪的小细节，真实的过往仍历历在目，但在分别的前夕，许多女人还是希望得到伴侣的“说法”，还会发小作文：以前那么好，怎么现在成这样了？你突然断崖冷暴力提分手，欠我一个解释，是不爱了还是外面有人了？你伤害了我，却一笑而过，我必须盘清楚我的感受和思路，你必须向我道歉……在崩裂的关系中，这种讲究沟通、体面、好聚好散的“要说法”其实还是处于控制之中的表现。大家别忘了男主之前是如何做最后的交代的，他把她捆了起来准备通知机器人公司来注销拿走，这可是在掌握绝对权力的时候做的事。

Iris并不像很多期待看到AI爽剧的观众预设的那样只是一个觉醒的机器人，像《西部世界》等一系列优秀作品一样，她们对抗原始的人类、技术异化和被技术异化的人类。Iris被告知被操纵杀人然后拿着手机逃走，只是解除了第一层技术控制，成为了觉醒的机器人。当然解除控制是有限度的，她没有男主那个打破机器人三大定律的黑客模组，所以无法调节自己的攻击性，现在还只是自卫水平而不能主动出击，只能调高智商。限于现实条件，她也只能在深山老林选择回去开车，不知道那些觉得她和编剧降智的观众认为当时有什么更好的选择？情感控制解除了少部分，她觉得“回不去了”因为杀了人、男友已经决定让公司来回收她，因此她决意逃跑。

但她只想着要逃跑，程序设定不能复仇或说谎，而男主得知她的腹部有视频存储硬盘而打算彻底毁了她（这个设定也很微妙，女人的关键在腹部，但是保存了父权制罪状）。但哪怕Iris在被她救下的机器人公司员工的帮助下，也没能解除第二层情感控制，天真地想和男主宣布自己自由了然后再走。对于机器人，这或许是人性和自主意识的觉醒，可喜可贺，虽然技术限制完全解除了怎么还能保持爱情设定这一点，逻辑似乎不通，可能是全部的人性中有对爱的信任吧，这爱当然包括和男友的“爱”。但对于女人/第二性/失权者来说，向始作俑者去解释、辩论、申诉、宣称自由与权利恰恰说明自由的虚幻，因为她仍像过去一样期待他的评价与认可。能认可才怪了。

Iris被没有控制器、但有情感控制的男主摔打、羞辱、痛殴之后险些被反杀，最终才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自由与不可侵犯的意志，虽然她一开始就应该那么做，在现实中，可能意味着需要离开与撤回资源。至此，她才真的破除所有控制，变得真正自由，外部的技术控制和内化的情感控制，每个都很致命。她沐浴时的状态，已经超越性别，成为了一个觉醒的人，成为了赛博格人类和纯粹的生命意志。

所以回头要说法，是一个极其真实的“失败”，是人性弱点的溢出，是关系里卑微的第二性在照镜子。它也是一个比较优秀的低AI科技、高人类本能的寓言，恰恰是这里显影出人的局限——不是互相敬爱而是贪婪、自私、控制/反抗与争权，人使用科技的局限——将机器人女友的智商调至40%以便于掌控，最终是科技本身的局限——看似可行的谋杀最终以失控的黑色幽默收场。相比来说，那对男男伴侣的爱简直像科幻片，不过也别忘了，是男机器人在森林里一直鼓励男人，还可怜巴巴地问你也会把我当成砂仁机器吗，所以他们虽然很接近但也并不是平等爱侣。我知道用人与AI讨论平等的情感关系很脱离，但需要再次强调，这部电影就是用人机“恋爱”来代替、模仿、等同于真实关系，或者它是真实关系免责版、青春旗舰版，加之所有人都对AI的人性道德伦理感兴趣，那么人机-人人恋情的权力探讨和碳基生物层次是切题的。

目前是第一性的观众，即男观众，有的可能并不能体会理解这种借技术控制隐喻情感控制的手法，这是因为他们一直是异性恋亲密关系中的掌权者，就像吃饱饭的人无法真正共情难民一样，认为现实不是挺好的嘛你们女的bb什么呢。或许换成上下级关系能更明白易懂。但这根本无法也不能替换，因为以阶级叙事掩盖性别叙事是有的人喜爱的。这样做会进一步遮蔽性别，遮蔽人类女性独一无二的处境。或许换成现实的体力阶层悬殊的男男伴侣才能稍微靠近一点这部电影里女性的处境。当然，宣言、解释、辩论、试图争得男人们或其他什么自封控制者的理解或许也是我不该做的，该做的只有行动，要不怎么说作为人类的我当然也有局限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