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中的非人中心主义：《皮囊之下》中的身体与性的政治

《皮囊之下》由乔纳森·格雷泽执导，于 2013 年上映，是一部神秘的科幻电影，观众和评论家的评价两极分化。这部电影由斯嘉丽·约翰逊饰演一个在苏格兰捕食男性的外星人，编织了一个既令人难忘又富有哲理的故事。其鲜明、简约的风格和米卡·莱维 (Mica Levi) 空灵的配乐营造出一种既令人不安又迷人的氛围。

斯嘉丽·约翰逊在出演《皮囊之下》之前，已经有过在科幻电影中出演的经历。她在2012年的漫威电影《复仇者联盟》（The Avengers）中饰演了黑寡妇（Natasha Romanoff），经历了从一个冷酷的间谍到成为超级英雄的转变，并因此在粉丝间获得了同名昵称；在《Her》（2013）中她也以声音媒介的形式出演了一个重要的科幻角色，为一个高度先进的操作系统“Samantha”提供了声音，该系统能够与人类发展出情感关系。虽然她在影片中没有实体出现，但她的声音演技为这个角色带来了深度和情感的复杂性，使之成为一个令人难忘的科幻角色。这部电影发行于同年但稍早于《皮囊之下》。

从本质上讲，《皮囊之下》是对人类存在、身份以及人们在社会中感受到的疏离感的沉思。约翰逊的角色是一个人类形态的外星人，它就像一面镜子，通过它我们可以看到人类行为和情感的最原始形式。她的表演故意低调，唤起一种超凡脱俗和超然的感觉，这是电影主题探索的核心。选择一位高调女演员来扮演一个与典型的好莱坞魅力背道而驰的角色既大胆又具有战略意义，利用约翰逊的明星力量来颠覆人们的预期。

格雷泽的导演既大胆又细致，混合使用隐藏摄像机和非专业演员来捕捉真实的反应和互动。这种游击式的电影制作技术与令人惊叹的超现实视觉效果相结合，营造出一种诡异而怪诞的感觉，模糊了虚构与现实之间的界限。这部电影的叙事结构（或者说缺乏叙事结构）也挑战了传统的故事讲述方式，而是选择了一系列神秘而又令人着迷的小插曲。

导演乔纳森·格雷泽和摄影指导丹尼·科恩（Daniel Landin）通过开头的图像，巧妙地建立了一种不安和期待的氛围，采用独特的电影手法来描绘由斯嘉丽·约翰逊饰演的外星人首次体验地球的视角。当她在一个倒下的女性身上摄取衣服时，这些图像的美学选择——黑白色调、抽象的形状、渐进的变化——都服务于创建一个超脱现实的感觉，既反映了电影的科幻基调，也暗示了其探索的哲学深度，通过简约却富有表现力的视觉语言，展示了电影制作团队对形式和内容的深思熟虑。影片经常采用特写镜头和浅焦来强调外星人对新环境的好奇和困惑。通过密切关注日常物体和人，这部电影放大了平凡的事物，使其显得陌生而新颖，反映了外星人对地球的不熟悉。格雷泽在许多场景中使用了非专业演员，这些格拉斯哥街头街头的非专业演员实际上是没有表演经验的普通人，他们被邀请参与电影的拍摄，但往往不会事先被告知他们将在电影中扮演的角色或参与的场景内容，这样就即时捕捉了他们对外星人与他们互动的即兴反应，创造了一种不确定性和自发性，观众可以从中感受到一种真实的、未经剧本约束的人类交流。这种方法与隐藏摄像机的使用相结合，为影片增添了一层纪录片的真实感和不可预测性，展示了外星人在现实世界场景中导航并以最自然的形式观察人类行为时的视角，获得了更真实、未经修饰的人类行为和反应，从而为这部影片的科幻元素增添了很多现实主义的表层痕迹。

一个巧妙地暗示外星人起源的特殊场景涉及一个短暂的时刻，在云层上方看到移动的灯光，暗示着一艘外星母舰的存在。这一场景虽然与低曝光或昏暗灯光的使用可能有关系，但在没有明确解释的情况下，让人们间接想到外星人以“上帝视角”对人类生物的监视，从而例证了电影对外星人视角的处理方法。眼睛作为“灵魂之窗”，在这部电影中承载了重要的象征意义，通过这些细腻的视觉细节，导演加强了观众对角色作为外星人内心世界的感知，加上神秘的音乐，仿佛我们通过她的眼睛，看到了她如何以一种不同于人类生命的方式收集、分类和处理视觉信息，就像是隐秘的齿轮正在她的皮肤之下悄悄运转。

《皮囊之下》利用抽象和超现实的意象来代表外星人对其在地球上的经历的处理。这些序列通常缺乏对话，依靠视觉和听觉元素来传达外星人试图理解和同化人类情感和行为的尝试。影片有时采用外星人的第一人称视角，让观众通过外星人的眼睛看世界。这种技术的使用很少但很有效，增强了与人类体验的差异感和孤立感。当斯嘉丽·约翰逊利用性诱惑作为引诱人类男性的工具，影片看上去是人类在想象界的一次揽镜自照，而和来自异域文明的威胁无关。这个诱惑过程是通过斯嘉丽·约翰逊扮演的角色——一个人类形态的外星人——和她在货车里认识的各种男人之间的一系列遭遇来描述的。诱惑的方法既简单又神秘，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视觉叙事和约翰逊的表演。她以迷人女性的外表出现，在苏格兰的街道上行驶，以需要指示或只是提供搭车为幌子与孤独的男人交往。她的做法简单，加上她的外表吸引力，使她很容易引诱男人产生虚假的安全感。影片使用最少的对话和对视觉线索的关注强调了这一点——男人明显被她吸引，展示了性吸引力的原始方面。一旦她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外星人就会把这些人带到一所废弃的房子里，在那里，诱惑发生了超现实的转变。室内场景的特点是鲜明、高对比度的灯光和代表外星人陷阱的虚空空间。在这里，男人们着迷地跟随她，同时脱掉衣服，凸显了场景中的色情暗流。然而，当男人们陷入粘稠的黑色液体而她却毫发无伤、看上去几乎是脱离了重力效果在镜面上后退时，他们处境的真正恐怖就变得显而易见了。接下来，我们看到她的猎物被抽干了血液、萎缩到只剩下干枯的皮肤，就像蛇皮一样蜷缩起来，乍一看，这很像刘慈欣《三体》中的一个场景：在小说的虚拟游戏"三体"世界里，由于该星球受到三个太阳的不稳定引力影响，环境极端且变化无常，导致生物们必须适应快速变化的温度和其他生存条件。为了在恶劣的条件下生存，"三体"世界的居民发展出了一种独特的生存技巧，即在环境变得不适合生存时，通过"脱水"进入一种休眠状态，从而减少生命活动，保存生命力直到环境再次变得适宜生存。这种"脱水"状态下，生物体会失去几乎所有水分，转变为一种类似干燥的纸卷状，以此方式减少对资源的消耗，并能有效避免在极端的温度波动下受到伤害。但在《皮囊之下》中，这个视觉上引人注目且隐喻丰富的序列强调了外星人利用性吸引力作为达到目的的手段——捕获她的猎物。但是我们如果不计较那黑色沥青的恐怖和不详的背景音乐，会认为它可能是某种希区柯克风格的恐怖片，而不是来自外部世界的某种威胁。毕竟，认为性魅力通过女性优美外表的方式俘获男性，并给人类社会的制度和伦理带来灾难，这是一个常规的文学和影视主题。在探讨女性利用其外表作为诱惑工具的影视作品中，除了前述的《皮囊之下》之外，还有许多其他作品。例如，《婴儿娃娃》（Baby Doll）通过年轻女主角的性感挑逗来探讨复杂的人际动态和性别权力关系。《受骗》（The Beguiled，1971）则描述了一名士兵如何操纵（或被操纵于）一个女子学校中的女性情感，揭示了欲望、权力与背叛之间的紧张关系。此外还有《危险关系》（Dangerous Liaisons）和《本能》（Basic Instinct）等，都展现了角色如何利用自身的魅力和外表作为诱惑或操纵他人的工具。在中国文化中，这样的例子也数见不鲜，《画皮》是一部根据古典文学作品改编的电影，讲述了一种利用美丽外表（即“画皮”）来诱惑男性的女妖精的故事。这部电影通过妖精换取人皮来隐藏其真实身份的情节，探讨了外表与本质、欺骗与爱情的主题。这些作品深入挖掘了性别动态、欲望与操纵之间的复杂关系，展现了女性如何在不同情境下，以其外表或“皮囊”作为影响他人的手段。因此，作为外星人的斯嘉丽·约翰逊角色，似乎仅仅是这个主题在新的类型下的一种变奏。在科幻背景下，主角的性欲诱惑更是一种扮演，就像吃一块提拉米苏蛋糕都会呛住一样，她的猎艳的欲望只是对人类欲望结构的镜像摹仿，而没有任何实质内容。

然而，这种与传统叙事形式的背离也可以被视为《皮囊之下》的致命弱点。这部电影的缓慢节奏和故意模糊可能会疏远那些寻求更直接或更有凝聚力的情节的观众。极少的对话和缺乏明确的阐述给解释留下了很大的空间，这虽然在智力上刺激，但也可能导致习惯于更明确的故事讲述的观众的挫败感。它对一种异托邦色彩的性体验的描绘，还没有达到斯坦利·库布里克作品如《大开眼戒》那样的经典地位。女外星人在公路上开卡车搭载男性的行为以及她对男性的残害，没有得到直接解释。她获取男性皮肤而非女性，这一行为并不直接服务于她想要获得女性外表的目的。这可能暗示了她的行为不仅仅是为了伪装，而是出于对人类深层次的好奇和研究，或者是其他未被明确的目的，但对于科幻片来说，它的主题还是太过含混了。

由米卡·莱维创作的电影配乐是另一个亮点，非叙事声音和极简主义配乐的使用增强了与人类世界的疏离感和脱节感。可以说，如果没有对位的音乐，仅仅就影像层面而言，这部影片几乎看不出多少“科幻”痕迹。莱维的作品美得令人难以忘怀，将不和谐音和旋律交织在一起，完美地补充了电影的视觉和主题主题，增添了一层基本的不适感和阴谋感。配乐是影片沉浸式氛围的重要组成部分，以与主角本人一样陌生的音景强调了外星人的旅程。

总之，《皮囊之下》是一部难以简单归类的电影。它的优势在于它能够通过非传统的讲故事方式、引人注目的视觉效果以及斯嘉丽·约翰逊的出色表演来激发思考和唤起情感。虽然它的抽象本质和缓慢的节奏可能无法满足所有人的口味，但对于那些愿意接受其模糊性的人来说，《皮囊之下》提供了一种回报丰厚的电影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