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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神话与当代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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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有一个大改之后的版本发在“看理想”公号上,这里是我写的原始版本。

《沙丘2》的最后一段,是契妮离开了保罗和他的大银河系圣战,一个人走上了沙丘,召唤沙虫返回故乡。而电影的最后一个镜头,定格在了契妮那张复杂的脸上——颤抖的下嘴唇,湿润的眼睛,拧在一起的眉毛和倔强决绝的眼神。如果我们回忆原著,会发现导演维伦纽瓦选择的这个结尾和原著有着惊人的一致性和更加惊人的冲突。在这里可以引用一下原著的最后一段话:

“你现在是这么说。”契尼说。她望着大厅对面的那个高挑的公主。
“你这么不了解我儿子吗?”杰西卡轻声说,“瞧瞧站在那边的那位公主,多么傲慢,多么自信。据说她有着非凡的文学造诣。我们希望她以后可以在那些东西里找到慰藉;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会有。”杰西卡流露出一丝苦笑,“想想看,契尼,那个公主将空有名分,却会过着不如嫔妾的生活——虽然贵为皇后,却永远无法得到丈夫的片刻温柔。而我们,契尼,背负着嫔妾名分的我们——历史将会把我们称作妻子。”

原著的结尾同样是以契妮的反应作为结尾;然而,原著里契妮争的不过是保罗身边的位置;而电影里,契妮的出走是出于对保罗的命运的心碎。这种一致和冲突,隐藏着小说《沙丘》和电影《沙丘》60年纠缠的全部秘密。

一,民族神话

以中国人的视角,很难理解为什么美国人对《沙丘》这个文本如此痴迷。自从《沙丘》出版之后大获成功,西方就一直想要把它改编成电影;这期间有改编失败的,比如佐杜洛夫斯基的那个版本,虽然电影本身没有最终进入拍摄,但是H·R·吉格尔为本片做的美术设定深刻的影响了后来的科幻影视;还有拍出来的,但是争议不断的大卫·林奇的那一版本;当然还有后来没什么影响的《沙丘》美剧,而作为中国观众,恐怕会对西木工作室(Westwood)出品的《沙丘》即时战略更熟悉一些,甚至可以说最早引进的沙丘小说和故事介绍都来自于翻译的游戏攻略。当代的中国观众,如果对《沙丘》文本和围绕在这个文本之后的历史不了解,看完电影估计也会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好莱坞会用如此大的投资,如此大的制作,和几乎是全明星的演员阵容,去拍摄一个上世纪60年代的老套故事?《沙丘》为什么对好莱坞如此重要?

答案也很简单:《沙丘》,本质上是美国的“民族神话”。

指环王里有一句著名的论断:历史变成了传说,传说成为神话。任何民族的神话的基本目的就是回答一个问题:“我们是谁?”而作为已经不存在原住民的移民国家,美国既没有历史,就自然没有神话;它是全世界唯一一个以“理念”建立起来的国家,这也决定了美国在它的国家意识中,就是没有基于历史的身份认同的,而只有对于观念的政治认同:不管你来自哪里,只要你来到了美国,就是一个新的人,这是一片新的天地。所以美国的“神话”本质上就是进步主义,向前看的;这也是为什么,科幻这一文类能够在美国兴起,壮大并且成长成为主流文类。因为,只有美国人的身份认同是向前,而非向后的:美国的民族神话告诉你,你以前是谁不重要,你以后是谁才重要。

《沙丘》就正好扮演了这样一个角色。作为文本,它正好出现于60年代。除了冷战背景之外,它呼应了二战之后的第三世界民族解放运动,而客观的说,当时的美国和苏联在拆解旧欧洲帝国主义国家的殖民地中的确是扮演了正面作用;从一战结束之后伍德罗威尔逊提出“民族自决原则”开始,美国在外交上就呈现出一个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交织,也互相矛盾的状态。当时的美国,总体来说仍然认为自己是正义,光明和强大的力量,是“山巅之城”,有义务带领全世界进入新的纪元。1957年苏伊士运河危机的解决,也多亏了美国联合苏联帮助阿拉伯世界,施压英法最终放弃苏伊士运河的管辖权。1962年《阿拉伯的劳伦斯》的上映,很难说没有受到苏伊士运河危机的影响:真实历史上的T·E·劳伦斯要推动阿拉伯民族得解放,最终还是失败了。而他的失败,正是一战结束之后英法打破自己推翻奥斯曼-土耳其帝国让阿拉伯国家独立的诺言,用一纸《赛克斯-皮科协定》密谋瓜分阿拉伯世界导致的(联系到同一时期大英帝国支持犹太人回归巴勒斯坦的《贝尔福宣言》,只能引用小约翰可汗的名言:带英但凡做点人,也不会一点人都不做);假如T·E·劳伦斯本人不是1935年在车祸中去世,而是活到1957年亲眼见证埃及收回苏伊士运河,会不会最终感到扬眉吐气?《沙丘》在1963年开始连载,其最基本的人物关系和故事结构就基本上是《阿拉伯的劳伦斯》的翻版:外族主角带着任务融入当地族群,逐渐开始认同和接受当地族群的文化和意识形态,最终带领当地族群推翻外族的残暴统治。而这个故事模式,正是美国讲述给自己的一个神话:虽然“我”是那个强大帝国的子嗣,最终我会带来进步主义,带领弱者翻身得解放。在这个过程中,我作为新世界,与旧世界划清了界限。这个母题,再加上弗兰克·赫伯特对于沙漠生态的深入钻研,对中东文化的痴迷,以及再清晰不过的用香料借代石油的隐喻,60年代对于精神迷幻药物的研究,形成了《沙丘》这样一个包罗万象的文本,最终,变成了美国的“民族神话”。

这个“民族神话”的地位,只需要看后世美国流行文化对《沙丘》的借(抄)鉴(袭)就很清楚了:《星球大战》实际上就是一部把复杂元素砍掉,简化了正邪,融入了美国历史最大荣耀二战胜利的“新共和国vs旧帝国”二元对立的《沙丘》。而“星战”的民族神话地位比《沙丘》要更明确,更牢固。至于这个“阿拉伯的劳伦斯”式的故事结构,则成为了后世好莱坞电影里的一个基本范式。《与狼共舞》《风中奇缘》《阿凡达》,都是这个类型。

那么,好莱坞为何如此重视沙丘,其原因也就不难理解了:美国的民族神话必须要被严肃对待。这个文本太过于重要,只能交给我们当代最杰出的科幻电影导演维伦纽瓦。而维伦纽瓦也不孚众望,给我们带来了这样一个有着2020年代当代精神的作品。那么,60年过去,这一版《沙丘》和小说《沙丘》,有什么是不变的,什么又变了?

二,时代精神

在《沙丘》之后的60年,我们可以看到,美国人将这个“阿拉伯的劳伦斯”的故事向自己讲述了一遍又一遍;但是,我们终究要回归那句老话:“大人,时代变了”。到了2024年,这一套“阿拉伯的劳伦斯”故事显得那么的老套而反动;而这种老套和反动的核心,就在于,在这个故事中,谁是主体?

神话中的主体,当然是“劳伦斯”,那个白人救世主。《沙丘》原著里当然也是;所有的剧情都围绕着保罗如何踏上了这条命定的成为“魁萨茨·哈德拉克”的道路,而其他人要么是他的阻碍,要么是他的助力,在这个过程中是没有主体性的;保罗自己也痛苦万分:“他们之前是我的朋友,现在变成了我的信徒”,但是这种情况是无可避免的。正如杰西卡和契妮在原著中也不过是帮助保罗,顺从保罗成为天命救世主的两个花瓶罢了。而由于作者弗兰克·赫伯特本人太过于痴迷于他关于人类命运的那些形而上学的思考,在原著里保罗本人也不过是个“行走的名言警句制造机”,除了替作者说话之外,自己的性格十分模糊。

这就是电影文本和原著文本最核心的区别:电影文本加强了人物的主体性;原著中很多刻画十分稀薄的人物和关系,都在电影中得到了大大的强化。《沙丘》原著完成了一个伟大的世界构建,在于它详略得当,互相联系,精到,有无穷想象空间。沙丘星球的生态是重点,为此还有一个专门的人物列特·凯恩斯作为引导来铺陈星球生态,以及详细的描述弗里曼人的文化传统。至于其余部分,宇航公会,姐妹会,皇帝,整个帝国的政治结构,这些部分的描述都很少,但是都很关键,给读者留下非常大的想象空间。每个派系都有自己的“人设”,虽然限于篇幅没能展开,但是人设本身足够鲜明就行。比方说哈克南家族的人设就是残暴,但是如何残暴,家族内部如何具体运作,其实没怎么解释,读者可以自行脑补。原著中的菲德-罗萨·哈克南,基本上就是姐妹会的工具人——用来在最后给保罗下绊子。而在电影中,这些角色的主体性被加强了太多,原著省略的部分得以展开,使用红外线拍摄的,纯黑白的哈克南杰第主星不仅在视觉上让人印象深刻,菲德-罗萨的那种纯粹的疯狂性格也凸现出来,让他最后挑战保罗并且失败这件事显得十分合理。

契妮从头到尾,都不相信保罗的那套“天命救世主”的理论,认为这一切不过是贝尼·杰瑟里特姐妹会的阴谋;这个从一开始就不相信存在什么救世主,充满主体精神的契妮,才是这一部《沙丘2》的核心角色。

杰西卡作为姐妹会的成员,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一开始选择违反姐妹会的指令生下保罗,就说明了她并不是一个愿意乖乖被人操纵的角色。与此同时她作为幕后的阴谋家,引导,或者说逼迫她的儿子保罗去走上那条路,在电影的结尾意识到了大银河系圣战的可怕前景,明白了自己做出了极为可怕之事。

保罗自己实际上也不相信这一套东西,但是环境逼迫着他,让他不得不去走上那个他本想避免的道路——如果他选择放弃,结果就是弗雷曼人的失败和厄崔迪家族的灭亡,也就是正义的失败和消亡;如果他走上了那条道路,他很清楚,结果就是贯穿整个银河系的圣战和600亿人的死亡。他直到最后,内心深处仍然知道,自己的选择或许根本是错误的,而命运扼住了他的双手。

回过头来,正如60年前美国给自己讲述的这个昭昭天命的民族神话那样,这60年来,我们亲眼看到这个神话的破产——美国并不是什么“山巅之城”,它四处挑起战争,在中东推行“民主自由”,留下的不过是满目疮痍。它宣称自己要解放被压迫的弱小民族,到头来最大的压迫者是它自己,为了反抗帝国主义的压迫中东世界甚至演化出了“抵抗型社会”这样一种社会形态,而在那样一个社会中,可没有什么来自先进国家的叛逃者带来先进技术和意识形态最终成为救世主这种神话故事。美国的宣传和叙事的全面破产,是美国道德破产的结果。

《沙丘》的惊人之处也在于此:如果只看《沙丘》第一部,这确实就是一个昭昭天命的民族神话;但是故事继续下去,主角就走向了他的反面:他带领弗雷曼人进行泛银河系圣战,被压迫者反过来成为了压迫者,保罗身上救世主的一切光环褪去,他变成了暴君——那么,电影可能的第三集,会这么拍吗?

三,还会有续集吗?

比较《沙丘2》的结尾和原著,故事显然没有结束。电影中保罗的妹妹还没有出生,由安雅·泰勒-乔伊扮演的厄莉娅只是在保罗的幻觉之中惊鸿一瞥。那么,电影真的有第三集的话,会如何演绎这个故事呢?

弗兰克·赫伯特在第一部里完成了一个伟大的世界构建,许多元素一再的出现在后世的科幻作品上,但是从文本层面上,1是将这个伟大的世界构建与一个老套的王子复仇记故事结合起来,才形成了“美利坚的民族神话”这一效果。然而必须承认一点,就是《沙丘》作为一部科幻小说,从第二部开始,就开始一路崩坏——这种崩坏是文学意义上的。从第二部开始,小说的叙事就基本上完全让位于作者无休无止的说教冲动。就简单的一点可以看出:小说里所有角色的对白以及内心活动,以及每一个小节前面必然有的对书中世界里某本书的引用,全是类似“名言警句”的格式,如果纯论字数,搞不好名言警句占了这个系列篇幅的四分之一强。无法想象有任何一本书(除了《世界名人名言警句大全》这种)能够做到整本书里都是作者对于人性、社会、世界、宇宙、进化、以及所有一切领域的意见看法,而这些意见看法能够自洽,有价值,不是胡咧咧。这些所谓的“名言警句”你拆开来看还没准真有点洞见哲理,放到《世界名人名言警句大全》里也不会显得很突兀,但是一合起来就突出一个莫名其妙上下不挨着。基本上越到后面,书中情节叙事也就越少,就只剩下书中人物不停的思想斗争和互相打机锋了。能够理解作者对命运预言,英雄和反英雄都有着深入的思考和想要将这些思考全部推给读者的迫切冲动,但是毕竟小说的核心还是故事,而《沙丘》之所以成功,也主要是成功在它的这个伟大的世界构建上,而不是这套形而上的哲学思考上。更别提从2开始,哈克南家族,皇帝,沙丘生态,这些原本吸引人的世界构建要素被彻底抛弃,小说的主线情节就是围绕着保罗和他后代的预言能力打转,彻底成为了玄学。无怪乎无论是影视还是游戏改编,《沙丘》的改编都止步于第一部——大家还是对沙虫和哈克南人更感兴趣一些。

所以,可以合理的推测如果要拍第三集,那么《沙丘3》的故事将和原著分道扬镳。它的主题应该会与原著相近:预言中的英雄如何走向自己的反面,最终成为恶魔。在这个过程中,很可能契妮会成为主角:她如何对抗已经成为反派角色的保罗。

当然,其实还有一个更好的选择:根本就不拍第三部。

正如上文所说,在2024年的当下,美国再一次给自己讲述这个民族神话,已经基本失去了意义;就算是第三部的剧情是救世主如何黑化,走向自己的反面,也没有多少人再相信了——救世主黑化不是问题,救世主本身就是问题。被压迫的弱小民族最终获得解放,并不是一个外来的强加的救世主能完成的,当代的历史已经清楚地告诉了我们。

另一点,则跟两部《沙丘》的导演,丹尼斯·维伦纽瓦有关。作为当代最伟大的科幻电影导演,两部《沙丘》已经将他的个人特色发挥到了极致——他是一个擅长于捕捉“不可言说之事”的导演。所谓“不可言说之事”,就是无法使用文字描述,而只能使用视觉传达的那些,专属于电影特有的东西,在科幻领域,一般称之为“崇高感”;比方说第一部里宇航公会的巨大超光速飞船,还比方说保罗第一次遇见沙虫的那个镜头:黑暗中沙虫直立起来,露出圆形的大嘴和密密麻麻如同毛发一样的牙齿;还比如说第二部里杰第主星上那些黑白色的,如同水墨一样炸开的烟花。正是这些“不可言说之事”,将战栗的,康德意义上的,对我们无法控制的巨大而可怖的事物的敬重而产生的崇高感注入我们的心灵之中。而这也正是为什么没有《沙丘》第三部更好的原因:再让他去展现一个已经庸俗化了的英雄陨落故事,不如让他去拍那部传言中的《与罗摩相会》:巨大的无人知晓的沉默的外星飞船飞临太阳系,人类派出探险队登上这个巨型人造物体……这个故事能将他的美学带上一个新的高度。

不管怎么说,《沙丘》两部都会是在科幻史和电影史上留下一笔的电影。我们可以说它是好莱坞科幻电影最后的辉煌;或者是美国民族神话最后的余晖;或者庸俗地说,在这样一个AI绘图大行其道,AI视频制作已经初见端倪的时代,《沙丘》出现在这个时间点,大可以解读出18000字的特殊意义。但是本文并无意做这种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