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的另一种残酷性

《早安越南》是一部另类的反战电影，主要场景不在战场上，主角也不是顶着枪林弹雨冲锋的士兵。但谁说只有尸横遍野残肢断臂才能表现战争的残酷性？《万湖会议》里一群彬彬有礼的纳粹高层开会，照样能让人遍体生寒。

电影的前半部分似乎都在表现个人主义与集体主义的冲突。

男主角美国人Adrian Cronauer在越战期间来到西贡做美军电台DJ，然后直接从各种维度上水土不服——他幽默风趣而军队高层死板无趣；他想报道真实新闻而军中有严格的审查制度，播音室门口就坐着两个长得像双胞胎一样的审查员瞪着四只死鱼眼；他胆大随性调侃总统而军队等级制度严格，顶头小军官总是要求他敬礼。

最终小军官对张扬散漫的Cronauer忍无可忍把他换掉，但Cronauer的节目在士兵中实在太火了，大家抗议的来信都快把军队电台塞满。Cronauer得以恢复原职。

不难想象，Cronauer也是个蛮自恋的人，如此个人魅力爆表的人很难不自恋。

他到西贡第一天上班，被人从被子里拖到播音室一开嗓就瞬间征服了电台同事们。他的车堵在几辆运兵车中间，便直接把塞车现场变成脱口秀现场。他教当地人学英语，第一节课就把大家逗得哄堂大笑，来上课的越南阿姨连连称赞：你教得比书本上有意思多了。

Cronauer也深知自己魅力非凡，且从不吝于向世界播撒自己的魅力，无论是年轻的美军士兵，还是越南老奶奶。没人不爱他。人们爱听他说话，爱他的笑话，爱他不管对美国人还是越南人都一样的热情、真诚、善良，爱他水蓝色的眼睛，爱他作为Adrian Cronauer自己。

于是他第一次在街头惊鸿一瞥见到女主角的时候就说：她太需要我了，我可不能让她失望。

但其实，电影中和Cronauer感情纠葛最深的并非女主角，而是女主角的弟弟。电影后半段Cronauer已经坦然接受女主角不会是他的妻子，也不会是他的女友，也从不曾是他的女友的事实。而弟弟——Cronauer说——是我在西贡5个月里最好的朋友。而这位最好的朋友却是个越共，接近Cronauer目的是利用他。

Cronauer感情最激烈的一幕也发生在和弟弟的对话中。

弟弟说：“你真是个天真的人，Cronauer，但你站在愚蠢的一方。”

Cronauer激动地反驳：“That’s not the fxxxxxx point！我给了你友情，我信任你，我为了你能进那间酒吧而打架。但我最好的朋友却是敌人！”

弟弟这时走出来泪流满面地控诉：“谁才是敌人？你们跋涉数千里来屠杀我们，你们是敌人！我的妈妈死了，我的哥哥死了，都是被你们美国人杀死的。”

最后留Cronauer一个人站在原地喃喃自语：“真不敢相信，在西贡的5个月，我最好的朋友竟是个越共。”

这段对话精彩极了。对于弟弟来说，男主角Cronauer是个好人，也许在很多时候他真的把Cronauer当成了朋友，但归根结底Cronauer是个美国人。他的来处已为他选好了阵营。

在一个因为越战丧母丧兄的越南人面前，他摘不下美国人的标签。

而Cronauer望着弟弟跑走的方向两手空空：你难道看不到我的感情，我对你付出的真心，我给你信任？我不把你当作低一等的越南人，我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你难道看不到这一切，看不到站在你面前的Adrian Cronauer这个人？你怎会不喜欢我？

于是Cronauer乘机回美国前要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去找他英语班的同学们。他曾答应要教他们打棒球。于是班级上的老爷爷们、阿姨们、姑娘们又簇拥着他，BGM响起，Cronauer和他们在一起度过了美好时光，然后走向女主角，如愿等到了那句：“You are a so good person.”

这是Cronauer为自己编制的最后的幻境。在幻境中，人们都爱他，因为他真诚、善良、幽默风趣，所以无论是美国人还是语言文化相隔万里的越南人都爱他。

女主角的这一句“You are a so good person”不是好人卡，“你是一个好人”这句肯定本身就对男主角有万钧之力。我们透过了你的国籍看到了你，Adrian Cronauer，你是一个好人。男主角需要这一片幻境，以支撑他对自己摇摇欲坠的认知，得以勉强步履平稳地走上回国的飞机。

弟弟没再出现过。

不知道Cronauer回国后是否会想起弟弟，想起他在西贡最好的朋友，曾经冒险开车从越南游击队的枪口下救他出来——而这样的感情在战争的撕裂面前不足以凝结成忽略国籍的友谊；是否想知道弟弟最终有没有活下来——在这场带走200万人生命的战争中；是否会意识到他的英语班上都是老幼妇孺。

Cronauer在西贡的活动场景全在战场之外，办公楼、录音室、酒吧、饭店、电影院、西贡乡下宁静的村庄、稻田和稻田里农民、郁郁葱葱的、潮湿的绿色。同样的，影片中生活在西贡的越南人种地、养牛、街边卖吃的、看电影、哄孩子、上英语课、开酒吧。

这给了我们一种错觉，也给了Cronauer一种错觉，让他误以为自己只是换个地方生活，越南人和美国人没什么不同，只要我真诚善良人们都会爱我，只要我幽默风趣人们都会为我着迷。

但战争带来的创伤会掩盖个体所有闪光的特质。在越南人面前，你首先、也永远首先是个美国人。我们也是一样，在绝大多数中国人眼里，一个日本人，首先、也永远首先是个日本人。1945年过去许多年了，但战争带来的创伤哪怕很多代人、很多个百年，也代谢不掉。

这就是《早安越南》独特的反战视角。结束战争比发起战争难，而撕掉侵略国的标签更难。一国政府向别国宣战，一个国家入侵他国，对于本国国民而言，不仅意味着妻子失去丈夫、父母失去儿子、孩子失去父亲，不仅意味着物资紧俏货币贬值。

国家会从肉体上将全体国民绑在战车上于一时，然后会从精神上强迫国民纳投名状于永远。这是一种特殊的集体主义。这也是战争的另一种残酷性。

不管是好战还是反战，一旦你的国家成为入侵国，你就已然take the side。

所以电影选择这样一位个性张扬的DJ作为男主角，会带来更大的冲突，观众得以看到战争带给主角的更大的疑惑。但我们不是人人都像Cronauer这么魅力非凡的。而电影告诉观众们，只要能让你爱的人笑，只要有人真心对你说过“你是个好人”，就要对试图发动战争的政府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