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启蒙时代,美国青年知识分子焦虑什么
含剧透 · 建议观影后阅读
豆瓣原文 ↗在电影院看到《博很恐惧》开头第一个镜头,我就意识到了这部片子的独特野心:观众以第一人称的视听感受,体验从母胎的漆黑羊水中被暴力地拉扯到这个世上,周围的声音、色彩就像是一场枪林弹雨,连母亲的声音都如此暴力。从第一镜的出生开始,导演阿斯特就用他极其娴熟和优秀的视听语言功力,将生活在令人焦虑的环境中的时刻焦虑恐惧的主角的主观感受复刻在银幕上,又在华金·菲尼克斯的演绎下,将这些焦虑精准地传递给观众,所以,三个小时的观影,其实是导演对观众三个小时的报复性施虐,普通观众如果能喜欢它那才见鬼了嘞。
我不禁黯然失笑,当“前启蒙”社会中的中国知识分子和艺术家在担心这个月的收入够不够养老婆,明天有没有谁告自己性骚扰时,生活在“后启蒙时代”的美国80后学者型导演却因焦虑找不到自身文化历史的来路与去处,而花费3500万美元拍了个想要“虐待”观众、发泄“负能量”的电影?
而神奇的是,虽然有不一样的文化、历史、语言、政治背景,但观看这部电影的我却能感受到这个美国青年知识分子在焦虑什么。因为我也有同样的焦虑。这也是电影,电影的视听语言能超越政治,确认一部电影独特生命力的所在。
《博很恐惧》是一场符号学的饕餮盛宴。它的结构经过严格设计, 3个小时最终片长我认为最后一个小时甚至删掉了部分素材,而破坏了每40分钟一“集”的结构。在这场走向由主角走向【真相/死亡】的“反英雄之旅”中,阿斯特将精神分析应用在美国历史和资本主义批判中,将一个接一个齐泽克式的“地狱笑话”塞进了故事中。他的知识分子趣味之浓厚,脑袋之聪慧,完全可以通过片子里一层套一层的地狱笑话的“阴损程度”,以及他天马行空组织结构跳跃而毫不顾忌观众感受的“自私程度”得到体现。
电影后段,当闪回中母亲的脸一边讲述主角的出生,一边在星星灯下闪烁着红色和蓝色时,关于母亲身份的隐喻昭然若揭。而阁楼上被隐藏起来的怪物,模样是个丑陋又可笑的大阳具(映射经历过冷战时代西方世界对红祸遗留的恐怖印象)却是男主的父亲。这场让人笑不活的“童年阴影”在阿斯特这里,像孩子说出皇帝没穿衣服一样容易:马克思主义是资本主义用来给自己传宗接代的续命之物,而它本身只是一只怪物。而建立起庞大商业帝国的“母亲”,那个海报上的面孔由无数个体所组成的马赛克,简直是奈格里的左翼理论宏论《帝国》中所描绘的资本主义“帝国”还魂为人,成为整个叙事里生养了主角(作者),又杀死主角,那主角依赖、憎恨又在道义和能力上都无法进行还手的母亲(祖国母亲)形象。
在人类的文化史上,我们曾经确定自己的存在,确定我们自身的主体地位,确信自己的理性能够认知世界,体会生命的美好与价值,能够爱与被爱。不知怎么的,经历了几个世纪现代化之后,我们逐渐发现我们的自我认知其实都是被人为建构在谎言之上。你以为资讯爆炸的世界,人们的宽容度、对世界的理解度更高了?不,恰恰相反,信息茧房让人意识到真实可被构建,真相即是谎言,因而愈发感到恐惧。而如果发现连自己生命依托的叙事也建构于历史的不义之上,而历史早就应该终结,那此刻仍活着的我们又算什么?这,确实应该使人感到恐怖。恐惧好于麻木不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