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乜代宗师》在调侃功夫之余,更应拓展到两性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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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家子”中的“败家仔”
“子华神”自编自导自己投资的《乜代宗师》,曾是2020年香港地区的华语片票房冠军,时隔四年,终于在内地上映,片名当然是调侃《一代宗师》,而马家雷拳,没准也容易让人联想起2017年和“雷公太极”有关的那场武林闹剧。
其实就算在过往的电影故事里,一开始自认功夫了得的“练家子”也很多,比如《败家仔》中元彪饰演的梁赞,因是九代单传的独子,于是他爹虽然给这个武痴儿子找来了不少师父,但都被买通,练武时假装被打败,于是梁赞得意忘形,自认“打通街”,直到遇上林正英饰演的梁二娣,才被打出了“原形”……不过接下来的故事发展,也很套路,无非是“浪子回头”,拜师学艺,习得真传,终成一代宗师。而黄子华的《乜代宗师》从整体结构上,也不脱这个套路,于是与其说接近周星驰那部小人物逆袭的《破坏之王》,还不如说更像是“堕落天使下凡”的《食神》。
不过,《败家仔》中元彪的角色一开始是因为年少无知,再加上九代单传,老爹呵护有加,于是让师父作假,还情有可原的话,那《乜代宗师》中黄子华饰演的马飞龙,当掌门这么多年还不自知,门下俩徒弟也跟着一起“作假”,就有点太过“无厘头”。
而之所以有这样的问题,应该都在于子华神的创作思路,通常是从真实的社会新闻中找灵感,既而撰写栋笃笑的段子,以及电影故事。但真实事件虽然鲜活,却未必系统,常常是没有鲜明的来龙去脉,只是一个现象本身,就好比雷公太极的创始人雷雷,好象来头也不小,还扬言可以单手破解搏击术的裸绞,在真上场后却是不堪一击,那他为什么如此缺乏自知之明呢?这背后涉及到的,可能就不只是他自己,以及身边一圈人的问题……而这些看起来复杂的因素,很难在电影里,只用一个人设来搞定。
反观《破坏之王》中吴孟达饰演的“魔鬼筋肉人”,初看也是个开小卖部的骗子,唯一的特长就是切蛋来假扮“咸蛋超人”,但只要后面给他一个曾是高手,后被踢断了腿,于是自暴自弃的“出厂设定”,这个人物就又立住了,还能在后来的《少林足球》中反复使用……之所以那么好用,主要还是因为这种“虎落平阳”的设置,只局限于个人,怎么编都可以,而不像没有自知之明的雷公太极,是一个可以不断延伸和放大的社会事件,很难简化,归纳与演绎。
功夫“神化”中的两性问题
《乜代宗师》和《败家仔》的共通点,不只是整体结构与主角人设,甚至还包括林正英扮演的梁二娣一角,他原本是在戏班里演旦角的,将六点半棍法融入到了咏春拳器械中,而到了《乜代宗师》里,干脆就真成了一个女角,那便是由刘心悠饰演的陈真,一个职业生涯里只输过一次假拳赛的拳后。
《乜》中有一些将传统武术商业化,泛社会化的桥段,比如开发了马家雷指甲钳,卫生巾等等衍生品,但这显然也不算独特,因为在《食神》中早就有过这样的商业包装思路,而《乜代宗师》恰恰忽视,或者回避了一个最应该演变成电影情节的社会议题,那就是两性问题。
周星驰在《食神》中是败给了谷德昭扮演的唐牛,而不是莫文蔚所演的火鸡,而在《破坏之王》里也是同理,他的对手是林国斌扮演的断水流大师兄,而不会是同样练武,由钟丽缇扮演的阿丽……
但《乜代宗师》不同,据说原本黄子华是打算开拍一部文艺片,片中也有一个会打拳的女角,刘心悠为此训练了半年,但临到开拍,突遇变故而取消,他便和监制兼编剧钟继昌商量,如果能在二十天内“度”出一个喜剧剧本,就继续拍,最后在第十九天,想出了《乜代宗师》的故事,还保留了女拳手这个人设。
不过刘心悠这个女角,多少还是被浪费了,因为她充其量只是子华神身边一个欢喜爱情冤家,没费多少周折,便成了“打是疼,骂是爱”,而且和历史上,或者更准确的说,是武侠小说里那种“比武招亲”里的女角,也没有太大的分别,但今时今日,一个“金刚芭比”式的港女主角,难道就只能局限于此,而无法拓展出更多的外延吗?
如果说两性话题在今年贺岁片《热辣滚烫》的电影之外,太被放大,甚至有点“误导”的话,那这一社会议题在四年前的香港贺岁档票房冠军中,恰恰相反,就有点被忽视,或者回避了。
黄子华和刘心悠的角色,不应只是代表自己,而是该延伸出去,涵盖到各自的性别,从而由简单的拳坛,或者门派之争,变成更多元而立体的“性别之战”。
邵氏老片中的男女比拼和《月亮上的男人》
其实这样的主题呈现,在过往的港片中也不是毫无端倪……比如,早在上世纪七十年代,邵氏出品,由刘家良导演,倪匡编剧的《洪熙官》《中华丈夫》中便有男女比拼的桥段,不过都局限于夫妻之间,比如洪熙官和方咏春在洞房花烛夜的“二字钳字马”较量,以及何滔和弓子之间有关中日功夫与兵器的比拼。只不过此二者都只是点到为止,很快故事又回到再传统不过的朝野报仇,和中日对抗上,武侠和战争一样,也“让女人走开”,最后的决战便又落到了洪文定的虎鹤双形,以及和仓田保昭扮演的日本武者对决上。
而在西片中,男女对决的桥段,让我个人印象最为深刻的倒是1999年由《飞越疯人院》导演米洛斯·福尔曼执导,金·凯瑞主演的传记片《月亮上的男人》,讲述美国喜剧怪才安迪·考夫曼不按常理出牌的一生。老实说,喜剧演员原本的职业要求,就是得剑走偏锋,而安迪则偏得更厉害,甚至有点邪门,打破一切常规框架,超越套路,出人意表。
其中让人印象最为深刻的,是他公开在电视节目中叫板女性观众,表示愿意放下身段,和她们在摔跤台上一决雌雄,安迪故意表现得比平常还要嚣张,完全触怒了整个女性群体,于是一个个巾帼英雌上台来,不惜一切代价都要痛殴他……虽然最后真正教训他的,还是一位男性职业摔跤手,但安迪对抗的毕竟不只是一个女性对手,而几乎是整个女性群体。
子华神和星爷的喜剧异同
黄子华先生职业生涯里最大的关键词,当然还是栋笃笑,在此之余,参与的影视剧,不管成败,都和这一关键词,脱不了干系。《乜代宗师》是他继2002年的《一蚊鸡保镖》,十八年后再次自编自导,虽然和再之后的电影《还是觉得你最好(饭戏攻心)》和《毒舌律师(大状)》的大获成功相比,尚有一些距离,但不管如何都称得上是一场翻身仗,而子华神自己不管在采访,或者栋笃笑演出中,也从不讳言当年《一》上映时的窘迫,特别是跟同行间的差距。
身为港式喜剧绕不过去的代表人物,他的电影代表作虽然算不上多,但也不可避免要跟“喜剧之王”周星驰加以比较。星爷的电影比较天马行空,在日漫和粤语长片里不断寻找灵感,虽然在一些小细节上,也会从侧面关联到现实,但整体来说,不会直接去表现社会矛盾与议题,而是自成一个电影世界和宇宙。
同时戏仿也是他最常用的手段与技法,比如《破坏之王》一开始便戏仿《终结者》系列,赤身裸体的星爷完全模仿阿诺·舒华辛力加,不但是整个环境氛围,以及环视的机械眼神也是如出一辙,但这么用心营造的科幻氛围,在下一秒就被自己打破,变成了虽然荒诞,却也能自圆其说的“好人做到底(裤)”的慈善动人故事。
电影最典型的应该就是氛围感,而星爷的电影擅长前一秒营造特定类型的氛围,然后在下一少突然打破,两者间的反差便产生了效果,虽然那常常只是一个桥段,而不是在整部电影中一以贯之。
但这样的处理,在黄子华的喜剧电影中是不常见到的,包括《乜代宗师》中也是如此,而且这通常不是因为成本预算的问题,而是决定于创作思维本身。因为一般栋笃笑的舞台口头艺术,是不需要这种电影感氛围的破与立,而只关乎包袱的埋设与抖响。而且虽然子华神是学哲学的,但他的哲学思维更多是运用在一些金句的思辨上,而不常真正表现在“电影语言”中。反观星爷的电影,除了刘镇伟擅长的一些哲学思辨外,就连王晶《九品芝麻官》这样的电影里,也有达叔把老鼠放到禁锢豹子头的石像里,然后周星驰出场,不是把老鼠弄出来,而是把蛇放进去,要把老鼠吃掉,从而表面上解豹子头之困……这样的“脑筋急转弯”未必有多高明,笑果却非常明显,也不会太过低俗。
刚才提到《月亮上的男人》里安迪在摔跤台上挑战整个女性群体,而最后被一个男性职业选手痛扁的场面,其耍无赖的样子,也很容易让人联想起《乜代宗师》和《破坏之王》里的相关桥段,就是不理会比赛规则,一再消极回避,甚至大玩心理战术的做法。
但要是具体到安迪·考夫曼本人,他在子华神和星爷之间,还是更接近前者,因为《月》虽然是一部传记电影,但安迪本人更多从事的还是电视综艺,以及俱乐部的现场表演,也就是和观众面对面,会实时得到现场反应的那种,而这与电影那种隔着一层“银幕”的演出,是有着不小的区别,甚至是“隔行如隔山”的。而子华神整体说来,还是更擅长在舞台上,和观众面对面,即时收到现场的反应……电影银幕虽然只是薄薄的一层,而其中蕴藏着的能量和技巧,是需要太多创作者穷其一生去参悟和领会的,不管是乜代,或者一代宗师。
李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