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毒嘲讽励志成功学的理想主义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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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旧两个版本的《喜剧之王》,按照艾柯的理论,是作者意图与文本意图发生巨大背离的一个典型个案。关于托尔斯泰写《安娜•卡列妮娜》有一个著名的佳话,托尔斯泰越写越发现自己无力控制安娜,安娜仿佛有了自由意志的生命一般,根本无法任创制者随意处置。周星驰多次在访谈中表示,《喜剧之王》是一部励志电影,拍摄《新喜剧之王》的重要动机之一是鼓励一下打拼的人。周星驰的动机并不伪善,并且非常温情。但是电影本身予人的感受与励志温情可是相距甚远。两个版本共通的情感要素是绝望,处于绝境中的人的奋力挣扎,非但不会予人以希望,《新喜剧之王》更是相当激烈地嘲讽了那些励志-成功-传销学的信徒。
以《爆裂鼓手》、《爱乐之城》为代表的励志成功学电影,有一个非常突出的功利主义主题:唯目的论。目的就是必须要成功,为了成功可以付出一切,甚至不择手段。但同时这样的逻辑也隐含了这样的叙事主题:机会面前人人平等,人只要努力奋斗,肯定可以成功,改变社会地位。这便是美国梦。两部《喜剧之王》与之差异甚大,影片实际是关于理想主义者的悲歌,深处于绝望深渊的尹天仇、如梦,就像塞万提斯笔下的堂吉诃德,明知不可为而为,在被人无数次嘲讽与戏谑的荒诞瞬间,却透射出人性最真切的严肃性思考。这是周星驰喜剧迈入卓别林式大悲大喜境界的标志。
理想主义者并非没有目标,但绝不唯目的论。在《新喜剧之王》中,王宝强扮演的马可在如梦的家中直接说出了点中理想主义者要害的台词,“只要不投降,就是成功”。对理想主义者而言,过程比目的更为重要。因为一切源于无比的热爱。尹天仇只是想做一个演员,原因只是热爱。这里便有一种崇高感。成功学的主角则视目的为一切,疯狂学习英语并非热爱英语,只是因为英语可以改变人生,出人头地。崇高感还来自于目标的虚空性以及目标本身的价值及意义。立志改造国家之人当然是理想主义者,但若以追星以见到周星驰为理想,当然算不上什么理想主义者。更为重要的一点也经常为人忽略的一点是,理想主义者身上浓重的精神属性。理想主义者对应的英文单词为“idealist”,但在英文范畴,中文里说的唯心主义者也是idealist。换句话说,理想主义者必然是唯心的,必然是将精神属性放在第一位,物质属性等而下之的。《重庆森林》里的阿菲,对663的爱便是理想主义者的爱,非以物质性的身体占有为目的,而是精神性的灵魂爱恋。发展到极致便是,我爱你,可以与你没关系。因为是唯心的,理想主义者更注重自我的发展,注重与自我的对话。而这种自我发展与完善的过程,无需获得他人的承认、外界的认同。这是理想主义常常展现出自虐式表达的根源。成功学的主角与之相反,本质上都是自恋者。总是企图将自我崇高化,奋斗的过程回过头来是如此美好,应当视为欣赏的对象,人人效仿。而一旦失败,又会轻易沦为受迫害狂,仿佛全世界与自己为敌。理想主义者的自虐属性则常常是无意识中已经意识到无可挽回的失败宿命,但因为无法自控的热爱,依然绝望地前行。这便是透露着荒诞苦涩喜剧意味的深刻悲剧。理想主义者身上还有一种天然的残酷性,这也是其自虐的根源之一。残酷性来自巨大的落差。在《新喜剧之王》中,存在着三层境遇。一是如梦现实的境遇,二是如梦的理想,三是作为戏中戏的电影。影片一直在放大这三层境遇的反差。现实是两只鞋子,仅仅抹了一些红药水就变成了两只可怕的肾,这里没有喜剧效果,有的是笑不出来的黑色恐怖。现实是作为白雪公主替身的如梦被穷殴,身为幻境的电影里却是另外一个白雪公主在表演。
有一个事关影片题旨的焦灼性问题,如梦最后的成功显得有些模棱两可。尤其是门打开的那场戏,强光射进来,如梦走进去,显得无比虚幻。如梦真的成功了么?真正的拍摄意图是怎样的呢?周星驰在访谈中对此的回应是,实际上拍摄的时候是拍她成功了,但回过头来看,这种成功就是马可说的,人生如梦。
周星驰的这句话值得玩味,如梦的成功也值得玩味。对于一部真正的励志电影来说,主角在结尾的成功场面必然是鼓舞人心,观者心中有强烈效仿意愿,可《新喜剧之王》的结尾明显不属于这种表达。人生如梦其实从另一个角度反倒证明了如梦成功的虚幻感。如梦始终非常努力,奋斗,十几年来一直跑龙套,没有获得过任何实质性的机会,但仍旧忘我地努力。最实质性的疑问是,如梦最后被周星驰选为女主角当真是因为她卓绝的演技潜能被慧眼捕获了么?这其实是一部自反的电影,周星驰选如梦当主角与选鄂靖文当主角的理由是一样的,如梦和鄂靖文一样并非因为突出的演技而是因为丰富的龙套经验被选中。换句话说,与其说二人是因为努力奋斗成为了女主角,毋宁说是因为偶然的运气成为了女主角。这是非常黑色的表达,也是周星驰最近十多年迥异于以往的表达方式。
不止于此。在《新喜剧之王》中,周星驰毫无顾忌地设置了一个最典型的成功学践行者角色──如梦的男友,张全蛋扮演的查理。查理那场以白雪公主也只有两个眼睛为例子激励如梦的戏,是最典型不过的成功学催眠术、洗脑术。影片最终也揭示了查理是一个骗子。相信自己只要努力奋斗就可以扮演白雪公主,最终证明这不过是一个美丽的成功学神话,励志毒鸡汤。电影以查理为负面角色,无情嘲讽了这种骗人的把戏。与之相反,电影却借马可之口道出了理想主义者的悲歌,“只要不投降,就是成功”。而马可最后的咸鱼翻身,与努力奋斗也毫无关系,纯粹运气使然。
老版的《喜剧之王》勾画了一个令人笑出热泪的理想主义形象,但关于理想主义的主题表达的并不完整,并不纯粹,有些漫画式的处理显得潦草,结尾莫名又强行滑到了尴尬的枪战戏,个中原因很难揣测。二十年过去,周星驰已经成为了香港电影界纯度最高的电影作者之一,每一个镜头、每一句台词、每一个角色的样态都透射着他个人的创作灵魂。《新喜剧之王》因之彻底放弃了取悦于人的逗乐式表达,影片成为了纯粹的理想主义者的绝望悲歌,它更在诅咒成功学践行者的同时,浸透着严肃的人生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