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生成一场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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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瓣原文 ↗虽然过了立秋,上海的天气却依然闷热得令人难以理解。傍晚在安福路聊天喝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度过了一个开心放松的夜晚,哈哈。聊到电影《关于约会的一切》,以及当代年轻人的约会方式和过去不同了,与导演前作《完美陌生人》一样,作为商业电影,《关于约会的一切》拍得相当准确,还是挺好看的,活人感十足(但我们还是觉得很怪,如果第一次约会就把对方喊来家里。。可能这也是一种所谓爱情文化差异)。我想到侯麦和伍迪·艾伦电影里那些恋爱中的男孩女孩们,虽然同为都市轻喜剧,气质如此不同。
上周末去大光明看了一遍《关于约会的一切》,第一遍看的是下载资源,电影院里的笑声此起彼伏,relax。大光明门口“相亲不如约会”的粉色广告牌在对面的人民公园面前闪闪发光,可爱极了!✨✨✨
以下是一篇评论:
原文刊载于《CHIC》杂志9月刊,作者:俞冰夏 原标题《如何生成一场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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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们有任何共同语言,要像AI一样当场生成
皮埃罗(Piero)和拉拉(Lara)在“酒吧”偶然认识,但我们活在2025年,这一设定未免过时,甚至可能是两人后来在婚礼上编造给三大姑八大婆的善意谎言。实际上,皮埃罗和拉拉几乎肯定是在左划右划的当代约会软件上认识的。
也就是说,在第一次约会之前,他们对对方彻彻底底一无所知,除了看过对方约会软件上显然大幅修饰过的那几张照片,长什么样都全凭想象。约会发生在女嘉宾的家里——一个女人在清醒的时刻邀请陌生人来自己家约会似乎不符合常理,但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人天天左划右划总有划累的时候,或者说划来划去的人在家约会好像居家办公,是对自己坚持不懈的奖励,还省了交通费、饭钱和预定饭店的麻烦。
软件约会字面意义是完成系统布置的任务,一个成年人多少总该有爱情生活,而众所周知,除了左划右划在系统指派的伴侣里选一个,在如今的社会想要靠人的本能与运气偶遇爱情就跟中巨额彩票一样,宛如天方夜谭。
我们这位看起来早已过了人生巅峰期的男主角正是活在这样的绝望之中,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去只看过几张照片的女人不怎么开灯的家,忐忑这是不是杀猪盘的时候连协助理性思考的上下文都没有。
总而言之,这部意大利电影《关于约会的一切》如果显得跟比如说伍迪·艾伦写的或者哪怕詹妮弗·安妮斯顿演的那些罗曼蒂克轻喜剧有微妙的大不同之处,那是因为这是两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在执行一场约会——不是新浪潮电影里马路上一见钟情的那种陌生人,也不是东亚纯情偶像剧里羞答答互相不说话的重逢青梅竹马那种“最熟悉的陌生人”,更不是詹姆斯·邦德一类情节剧里风流倜傥的地勤特工与第三世界国家身怀绝技的绝世美人那种“世另我的陌生人”。我们的皮埃罗和拉拉就是最普通的陌生人,各自普通,互相陌生,在这场约会之前,之后都没有羁绊,如果他们有任何共同语言,要像AI一样当场开始生成 。
活在人人是超人的时代,人格分裂成4种或者40种都一样正常
于是我们开始观看一场生成式约会。谁说AI没有生活应用场景?当一个人(我们姑且认为我们的皮埃罗和拉拉是人,不是机器人)的肉身坐在陌生的约会对象面前,他或她一定是不知所措的,因此,他们当然要开始启用四种预设不同的AI系统,全方位扫描对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一句一词,目的是为了,获得爱情?好吧,这点上让我们不要说谎,新时代人类渴望的绝对不是爱情,因为算法不可能认证如此虚无缥缈的东西,算法更擅长计算具体的事,比如性生活和婚姻发生的概率。
皮埃罗的四种AI系统,一个是软弱浪漫喜欢哭哭啼啼的年轻男人,一个是看起来懂很多实际上性无能的老教授,一个是穿着皮夹克自认为血气方刚的过气摇滚老登,还有一个吃了各种精神类药物,可能是个虚无主义者,也可能比谁都热爱生活。很难想象同一个人的脑袋里能有这样四种截然不同的观念,但我们活在人人是超人的时代,倒不如认为人格分裂成4种或者40种都一样正常,无非AI多插几张角色卡而已。
皮埃罗的四种人格说实话都挺不堪,毕竟50岁的男人在只看肌肉的软件约会市场属于鄙视链最底端,但“他们”多少还算团结,有种倒霉蛋之间的革命友谊。他们口袋里装着颜色味道各不相同的避孕套,想要的都是性生活,这目标具体、共同、粗鄙,有点可怜,几乎值得一个同情炮。
拉拉脑子里的四种女人却像《欲望都市》里那四个女人一样,哪怕一起吃顿漂亮早午饭都可能要拉3-5个小群。一个是戴黑框眼镜的摩登女权主义者,一个是打唇钉喜欢格瓦拉的精神小妹,一个是穿泡泡袖连衣裙的恨嫁淑女,最后一个性感放荡喜欢勾引男人,很容易被看作女性的叛徒。她们之间只能说在雌竞。
我从未想过一个既要又要的女人的“要”和“要”之间也是在阿多诺意义上消极辩证的,《关于约会的一切》这部影片在我看来最高的价值是把这一过程完全具象化。拉拉想要什么,我们和她本人最终都绝对无法知道。
这些人格各有各的有趣与可悲之处,然而他们都好像AI的“深度思考”后台,说起话来又慢又滔滔不绝,时不时陷入幻觉,时不时又卡壳,到最后实在令人(!)厌烦。
“深度思考”是种强迫症,得关掉,我们才能继续生成这场开盲盒约会。基础的对话必须进行,比如你做什么工作?为什么单身?有没有孩子?吃不吃肉?通常过去在约会前必须知道的信息我们现在必须靠零零星星躲躲闪闪的一问一答解决。有孩子?男孩还是女孩?为什么孩子周末的夜晚却不在男嘉宾身边?有男友?男友已婚?为什么他忽然跑到了女嘉宾家楼下?为什么离婚?为什么总和已婚男人恋爱?聊到这时候最基础的AI对话功能也要因为这脚趾扣地的尴尬而卡壳,何况这对话似乎无止尽,具体的人生受限于token成本太高,无法在短短一两个小时里全部展现。
最后我们的生成式AI放弃了解过程,认为还是不如解决实际的概率问题——什么时候该吻她?什么时候该上床?应不应该一起过夜?带来的甜品我能吃到吗?
世界需要生成式爱情,也需要生成式爱情电影,它只是合适而已
开盲盒当然有其刺激之处,只可惜盲盒的壳子至少还给人个大概范畴。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开盲盒行为不是万里挑一而是亿里挑一。
伍迪·艾伦那部《呆头鹅》出过一个著名的金句——“你喜欢看电影,因为你是这样一种人,只会旁观生活”,这在当年是种自嘲,今天人们才能体会这种纯粹的人类唯心主义多么幼稚多么可爱。《呆头鹅》有个让我印象深刻的场景,伍迪·艾伦演的离婚男,像《关于约会的一切》的女主人公一样,在家里焦虑地等待戴安·基顿演的女主人公要介绍给他开盲盒约会的女性朋友。伍迪·艾伦紧张到手足无措,20块钱买来的跑步比赛奖牌是否该放在桌上?音乐该放奥斯卡·皮特森还是巴托克?书应该怎么放?酒应该喝什么?当女伴真正出现在面前的时候伍迪·艾伦的一切预设全部崩盘,自我与身体都如卓别林喜剧一般,狠狠摔在自己竭尽焦虑布置的房间里。
但跟《关于约会的一切》不同的是这些并不只在他脑子里,他不是在进行内部运算,而是全部对着戴安·基顿说了出来,且一一被戴安·基顿化解。真正的爱情总是发生在无意识里——至少这是20世纪的某种爱情观。
今天的人当然事实意义上无法想象一个长得像戴安·基顿的女人会和猥琐如伍迪·艾伦的人发生任何除了被迫以外的关系,然而哪怕在电影里,他们的爱情也只可能是真的,纵然也许是错的,因为它确实不符合逻辑。与之相比,《关于约会的一切》里的这对男女展现出一种除了心以外什么都明确显现的伪唯心主义现象学。他们最后当然必须一起度过这个夜晚,因为概率判断一个50岁的离异男人和一个37岁的单身女人都在各自性魅力的下坡路上,他们与他人共度良宵的机率之低,让他们很难放过这样的机会,仅此而已。
皮埃罗和拉拉自始至终并没有在对方身上感受到任何爱情导索,他们只是在那个时刻,合适而已,这足以让他们在未来的婚礼上在抹去几个细节的情况下合理描述他们的爱情故事。可能这就够了。
导演保罗·杰诺维塞(Paolo Genovese)似乎也想展现这对当代男女最后摆脱了内耗与杂念,奔向真情实感,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最资深的罗曼蒂克叙事爱好者也很难为皮埃罗和拉拉的爱情动容。当然从如今商业电影范畴来看,《关于约会的一切》已经算相当有活人感,尤其是那些不同的人格,有了一边歇斯底里一边神经质的充分理由,在影片后半部分逐渐放飞。杰诺维塞最著名的电影《完美陌生人》用一场游戏揭开男女之间不可告人的秘密,后来被各国翻拍,这部《关于约会的一切》一定也一样会被各国翻拍,实际上也正是如此定做,连其中女权主义大师的名字都可以在另一个国家直接被另一个名字取代。某种意义上,世界需要生成式爱情,也需要生成式爱情电影。它只是合适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