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 隐剑鬼爪

评《隐剑鬼爪》剧本改编得失

臭脚诗人6 人觉得有用2024-10-24 19:50:44

含剧透 · 建议观影后阅读

豆瓣原文 ↗

成文于2022年5月“文学名著改编课”的结课作业,2024年10.24翻阅到,遂做记录。

《隐剑鬼爪》改编得失

一. 原著与影片概要

山田洋次导演拍摄于2004年的电影《隐剑鬼爪》是改编自20世纪70年代日本小说家藤泽周平的小说《隐剑孤影抄》。原著和电影版本在剧情上主线完全重合,电影版则加入了一些旁的线索和对那个时代的一些“时代性”的刻画,突出了藤泽周平小说中颇受推崇的一部分,即对后江户时代底层武士价值观与时代变革之间的矛盾。

《隐剑鬼爪》主要讲述的是19世纪初,在黑船事件后,倒幕运动开始前,江户政权的末期发生的一名底层武士宗藏的故事。故事的主角宗藏在从武馆毕业时受到了师父秘传绝技“隐剑鬼爪”,并在毕业时的比武中打败了同门的狭间。狭间对此愤愤不平,认为是师父偏心才导致了自己的失败,于是离开了他们所在的一座小城前往首都江户谋求发展,而宗藏则留在了这座小城中当一名底层武士,和自己唯一的女仆希惠住在一座小宅子里。

故事开始于比武结束三年后,狭间在江户参与了“倒幕运动”,结果政变失败被逮捕,押送回原籍关押。狭间逐渐疯狂,突然一日越狱,并传信给当地的城主,说自己也不想活了,让其派宗藏过来与他比武。

宗藏被上司通知,不得不领命。在决斗的前夜,狭间的妻子深夜到访,表示愿意委身,以求丈夫平安。宗藏拒绝了,但是心里的欲火难掩,当晚与自己同住的希惠头一次交欢了。随后宗藏动身与狭间决斗,杀死了狭间。事情过去几周后,宗藏在街上遇到了狭间的妻子,看其如行尸走肉一般,询问之后得知原来狭间的妻子在那天晚上又去找了宗藏的上司献身,上司答应了她不会让人伤害狭间的性命,结果狭间还是死了。宗藏去与上司对峙,上司竟淫笑着说那样的美女不睡白不睡,所以骗了她。越狱是死罪,又怎么可以赦免呢?宗藏大怒,在第二晚潜入了上司出席的一个宴会中,用了一把极小的袖剑刺了上司的胸口一下。此时方才揭露,原来“隐剑鬼爪”是一招暗杀术。上司的死一点动静也没有,伤口只有心口上的一颗小洞,城中的人都以为是鬼怪所为。宗藏回到家与女仆希惠结婚了。

二.原著与影片的异同

影片加入了原著中不曾有的几个角色:首先是加入了宗藏的妹妹,宗藏的妹妹嫁给了一名和宗藏要好的武士朋友;加入了宗藏的母亲,原著中故事开始时宗藏的父母都已经故去了;还加入了希惠的前夫(原著中希惠未曾结婚),希惠的妹妹,以及宗藏的一个智力有缺陷的男仆。

而在剧情脉络上,电影基本把原著中的情节全部拍到了(原著本身也是一个约三万字的短篇小说),同时丰满了主角的和希惠的爱情线以及另一条用来表现“时代性”的线索。我将会在下文中逐个试读这些增减的得失。

三.原著剧作分析

原著的剧作结构异常清晰简约,近乎三幕剧。原著自己也分了六个章节。

原著的开场是简单高明的。开场是描写宗藏傍晚执勤结束回到家,在院子里赏花。这段是客观叙事,透过环境交代了宗藏有些落魄的下级武士身份。然后随着对花的描写,过渡进宗藏的主观视角,接着进入宗藏的“回忆”。这段回忆交代了宗藏自如何认识希惠,以及两人平静单纯的主仆生活。这段回忆交代了希惠的人物——大大咧咧的农村少女,有几分姿色,但是气质过于男性化,不讨喜。随后回忆被宗藏的邻居打断。邻居告诉宗藏,看到希惠下午和一个陌生男性出门了。邻居又用下流的话调侃宗藏和希惠的关系,让宗藏把希惠看紧一点别让别人抢走了。邻居的话让宗藏很生气,但是宗藏又不好事,并不与其争吵,只是憋着气点头答应。邻居走后,宗藏本身对希惠本无男女之情,又好像被邻居的话勾起了似的,开始琢磨希惠到底和哪个男的出去了。等到入夜了,希惠才自己一个人回到家。

这一段其实笔墨不多,用非常简单的场景交代出了宗藏的大部分故事背景和人物性格——宗藏是一名价值观非常正的下层武士,为人处事上带有一种大部分人都有的“妥协”。同时也在结尾微微点出了宗藏对女仆希惠带有的那种隐约的情欲.正因为主角正直,所以“思考希惠去哪”这件事才带有某种戏剧动作的意味,意味着主角做出了一个不太符合人物“平常态”的动作。毕竟一个正直的武士又怎么会因为自己女仆跟别的男人出门而不快甚至有点“吃醋”呢。

而小说的第二章则充当了大部分三幕剧中“激励事件”的作用——即打破主角原本生活的稳定态,引入外力迫使主角做出戏剧动作。第二章的开头写的妙,是宗藏希惠对坐吃晚饭。这场晚饭写成了一场对手戏,宗藏心里在琢磨希惠到底下午跟谁出去干了什么,但是希惠却只字不提。于是基本就是宗藏通过问希惠“今天干了啥”,“在这呆的开心不开心”,“是否要嫁人”等问句想试探出自己关心的问题的答案。结果希惠全部见招拆招给糊弄过去了,对下午和男人出去这事只字未提。这段戏写的妙,有一种“愈演愈烈”的感觉,本身宗藏对这件事的关心只是一个念头,后来反而因为得不到答案愈来愈想知道,自然心中对希惠的欲火也慢慢升腾起来。这段对话以希惠说自己吃完饭了去刷碗结束,宗藏看着希惠起身,忽然感觉她的小腿很细嫩。

第二章的后半部分写了宗藏的上司来见宗藏,告知了宗藏狭间越狱的事情,让宗藏与狭间去比武等等。宗藏本觉得是师出同门不想去,但是上司指定他去,并告诉他狭间也点名让他去,宗藏只得领命。至此第二章作为激励事件的部分结束,宗藏开始准备与狭间的决斗。

宗藏接受与狭间决斗是在全文大概前四分之一的位置。基本上符合传统三幕剧中激励事件结束主角进入动态叙事的规范。但是在电影中,宗藏接受决斗居然是在电影已经开始了77分钟的时候,约在整部电影已经放完了五分之三的时候。这就非常反常规了,一般这时候按正常商业片的剧作逻辑应当快要进入高潮段落了,而主角却刚刚接受决斗。那我们看看电影版的前77分钟到底都拍了什么。

我下面将把电影的前77分钟分成三个部分,并分析其分别的作用。

事实上整部电影的开场大约花了6分钟来讲述“三年前”的部分。电影的开场是三年前宗藏给狭间送行的段落。在我看来这场戏拍的相当失败。这场戏的内容主要是宗藏以及他的妹夫为宗藏送行。大约三分钟的戏份,大部分时候是拍摄三位武士同框的中景,作为主角的宗藏在画框中占面积最小,但又不小到足以引起人的注意,所以并没有被得到有效突出。而且对话基本发生在狭间和其妹夫之间,内容也大多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话。妹夫夸狭间的妻子美丽,狭间说自己到江户肯定美人更多云云。然后是狭间上船,三人惜别,又给了在一旁的狭间妻子一个全景。随后是妹夫和宗藏的双人对话,交代了宗藏和妹夫之间的关系。

之所以说“三年前”这场戏失败,是因为大部分影片的开场,都有以下几个作用:交代故事发生背景,为后面的叙事留一个伏笔,凸显故事质感与影像风格,突出主角并交代主角性格,如果节奏够快的话还可以交代一下矛盾云云。但是本片的开场既没有突出主角性格(主角几乎没说话也没有行动)也没有突出主角,甚至视觉上一行三人几乎都是一样的造型,分不清主次异同。大部分人估计在这一场戏都会以为狭间或者妹夫是主角。而且离别戏份,尤其是这种叙事感若视觉力度又差的段落。不适合放在开场。有一些电影的开头可能也没什么叙事性,但是可能视觉上有质感,能显出故事的风格,但该片的视觉风格同样平庸,算得上比较糟糕的开场戏。这场戏是原著中没有的,在我看来,电影版要加这场戏,无非是为了早早的所谓“埋下伏笔”。但是这个伏笔也毫无力度,首先是这个开场的叙事是完全稳定封闭的,并没有明确指向什么不确定的因素;其次狭间的戏份在影片进行到77分钟才真正登上叙事舞台,这么早的“埋下伏笔”在一部电影中过于奢侈。

这场戏结束后,叙事进入“三年后”。“三年后”的开头,便是一个雪天,宗藏在大街上遇见了希惠,原来希惠已经嫁人了,但是宗藏发现希惠脖子上有伤,原来被家暴,过的并不大幸福。而后15分钟的戏份居然是关于宗藏上班的内容。基本是一个喜剧的拍法,讲的是城里买了几尊洋枪大炮,有一个外国留学回来的老师教武士们使用,各种武士就轮番出糗,戏弄老师。但是这一段戏的部分调度我很喜欢,所以虽然剧作上与故事主线并无太大瓜葛,我还是觉得可以接受。这一场戏的结尾是主角被长辈责骂不娶媳妇,妹夫帮他打掩护。然后是宗藏听妹夫说起希惠好像在新家里被虐待,病的很重。宗藏听了这话,居然立马起身,说要去解救希惠。随后又有十五分钟的戏,讲的是宗藏如何不顾武士身份把别人家的媳妇抢走,带回自己家,然后给她养病云云。这一段戏中,宗藏的弱智仆人和希惠的妹妹(娘家人派来看望希惠的)登场,一大帮子人忙前忙后照顾希惠好不热闹,又有大约十分钟的戏份是希惠病好了,希惠和她妹妹给这个家带来了活力,拍了五分钟的家常,什么抓鸡,种地,煮饭喝茶等等,拍的十分温馨。至此其实可以发现,弱智仆人的加入主要是为了增加笑料,导演经常让其犯糗,用来打破希惠和主角的暧昧情景,其实算步妙棋,不然孤男寡女难免迅速地干柴烈火。而希惠妹妹则是出于情境的考虑,人越多越热闹,显得温馨,尤其是有小孩子的情况下,有妹妹在更显出希惠来到宗藏家后宗藏家的温馨气氛。

至此,整个片子其实已经拍了45分钟了。不难发现电影版的设置中,其实前45分钟完全可以构成一个独立短片(尽管无趣),因为这45分钟的叙事是完全封闭的,有非常完整的开头(主角大街上遇到希惠),发展(主角上班的时候被责备应该找人结婚,听说希惠被虐待),行动(去希惠嫁到的人家把希惠带走),结尾(两人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这个就完全不同于原著了。事实上,这45分钟在剧作上是可悲的,对于后面还有90分钟的内容来讲,这45分钟的主题完全集中于主角和希惠懵懂的爱恋上,并且主角把希惠找回来,是一个大的叙事动作,找回来却又不结婚,仍当女仆,显得这个动作无意义,傻愣愣的。在这方面上,远不如原著,原著仅用了吃饭一场戏,就把男主角希惠的朦胧情欲给写透了。但是作为电影艺术,前45分钟展现了一些那个年代的风貌也不算完全无用。

而后45-77分钟,总算有点进入节奏的感觉了。首先有一场戏切换到狭间视角,拍他犯了事,被押回大牢,听候发落。这场戏拍的比较神秘,所以还算可取,如果拍的不神秘,其实会丧失原著里那种对于狭间癫狂吊诡,如同“刀鬼”一般的描写。然后是男主角得知狭间的事情,然后穿插了一通男主角和希惠之间朦胧情欲的描写(俩人到现在还在互相暧昧,看着真的非常着急);又穿插了一段男主角上班时一行武士和留洋老师之间的笑料。这一部分算是进入节奏了,开始引入狭间事件,并开始多线叙事。但是仍有一大弊端,那就是过于“平淡如水”。这一段落最大的问题在于没有什么矛盾,叙事没有因为狭间事件的引入相应的做出节奏上的改变。最明显的就是当男主角接下与狭间决斗的任务后,下一场戏居然是男主角在家劈柴与希惠斗嘴,好似无事发生一般。

总结一下对于激励事件前这一部分的论述,其实原著与影片最大的异同在于影片加入了许多闲笔,并且将主角和希惠之间的感情列成了叙事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浓墨重彩的刻画了这种有点朦胧却不符合当时社会规则的感情(武士是不会跟乡下女仆通婚的)。

四.关于狭间妻子夜访段落的分析

事实上,藤泽周平原著中对于狭间妻子夜访这场戏的笔触非常多。这场戏几乎可以说是原著中最为重要的一段戏码。原著中刻画了一个神秘美艳的狭间妻子的形象,颇有“蛇蝎美人”的感觉。狭间妻子深夜来访,成熟的肉体和谈吐气质吸引了主角,而且她非常露骨多情地勾引了主角,但是主角经过了一系列的思想斗争没有和她发生关系。这段可以说是主角作为一个“武士道价值观”坚定的维护者所贯彻自己价值观的行动。但是原著中主角在狭间妻子走后,却又按捺不住自己的情欲,与希惠发生了关系,其实是“泄欲”成分居多,而非“爱情”。这直接导致了主角在第二天的决斗中内心其实非常复杂,他在质疑自己昨夜行为的正义性,接着他又跟着开始质疑自己今天决斗的正义性。这场决斗在这种主角对自己正义性的思考下成了一场“丧失意义的决斗”,主角并没有因为自己胜过了狭间而感到高兴,反而陷入了一种更深层次的自我怀疑之中。

但是在电影版里,导演做出了一个重大的改变。主角拒绝了狭间妻子的勾引,却并没有和希惠交欢,而是直接沉沉睡去了。这直接导致了第二天决斗的行为变得无趣。事实上影片对决斗一场戏视觉上的处理也非常简单,就是一个村子里,进行一通搏斗。但是结局并不是主角杀死了狭间,而是主角打倒了狭间,正考虑是否要下杀手时,忽然自己同行来的治安队中有人用枪远远的打死了狭间。这其实是在强化某种“时代性”的叙事矛盾,而非主角个人“内心情欲上”的,其实是用一个更为简单厚重的外部矛盾替代了一个复杂的内心矛盾。后面的段落几乎相同,主角去质问自己的上司,上司淫笑着答复,然后主角用暗杀秘术杀死了上司。

五.结语

在剧作上,主角作为男人本身的自私性没有体现出来,和希惠的关系从“泄欲”变为了“爱情”,并在结尾又花了大约十几分钟的戏份描述主角杀死上司后向希惠表达爱意的过程。这导致主题从小说中某种“引情欲导致了对自我正义性的怀疑”塌缩为了“对传统阶级叙事下爱情观的反抗”。而影片中其他部分,譬如时常穿插的武士们滑稽地练习着洋枪大炮等段落,与最后狭间被冷枪打死的段落,更强化了这种“时代性下反传统价值”的价值观。导致其实小说和电影探讨的完全是两个事情。但是这也并非某种指责,事实上另一部同样是山田洋次执导,改编自藤泽周平小说的电影《黄昏的清兵卫》也同样是类似的母题。只不过《黄昏的清兵卫》原著其实是完全在刻画这种“反阶级的爱情叙事”,所以拍出来的电影,自然也顺畅。而“隐剑鬼爪”的原著其实还不完全是这种类型的叙事,自然电影的有些部分就显得臃肿,乏味,其实是导演努力试图把原本的文本往导演自身想要表达的母题上纠正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