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的是眼睛，不是良心

片名许诺的是一种良心病，片子给的是一种气候。特罗姆瑟，北极圈里，太阳不落，一个从瑞典调来的探员和搭档来查一个十七岁女孩的命案。雾里设伏，他朝一个人影开枪，倒下的是搭档，搭档本该往左跑，跑了右边。他没报告，开始收拾。辩护词是现成的：反翻拍的原版，一部侦探自己成了第二个凶手的查案片，午夜太阳是审讯灯，它拒绝救赎他，诺兰后来补上了内疚和问责，这一版让他开车回家。这句话断在「内疚」上。这部片里没有内疚，只有一具睡不着的身体。

先看他的手做了什么。为了应付弹道比对，他打死一条狗，取出一颗用过的子弹去顶替自己那颗。他查出杀女孩的是本地一个写小说的，霍尔特；霍尔特也查出了他，雾里那一枪他看见了。两个人做了交易，把枪塞到女孩男友的床底下。旅馆前台对他有点好感，他强迫了她。他从瑞典调来的原因片子也交代了，上一桩案子他和证人上了床。每一步都是决定，没有一步是症状。良心在这部片里从头到尾没出过场，出场的是手，手很稳。

再看他的身体。太阳不落，窗帘挡不住，片子后半段一次次白过去，不是黑场是白场。本地女探员哈根不信他和霍尔特编的那套，一路查。最后在水边的废屋，霍尔特跑，木板烂了，人掉进水里，撞了头，他站在上面看着他淹死。哈根找到了那枚瑞典弹壳，拿给他看，然后把它放在桌上，走了。这就是这部片的司法：一枚弹壳放在桌上，没有人去捡。他开车离开，最后一个镜头是黑暗里一双发亮的眼睛。睡不着的是眼睛。

诺兰翻拍的时候把重心挪到了内疚和问责，让那个探员死在了结尾。原版不给这个。它的立场是，悔要演，失眠不用演，太阳替它演了。所以这不是一部关于内疚的片子，是一部关于内疚缺席的时候身体怎么办的片子：身体照常失眠，手照常干活，眼睛照常睁着。（凶手恰好是目击者，这一处是编剧顺手，片子最省事的一笔）它比翻拍狠的地方就在这里，翻拍替他补了良心，原版只给了他一双闭不上的眼睛，而闭不上的眼睛什么也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