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体成为灵媒,舞蹈成为咒语
含剧透 · 建议观影后阅读
豆瓣原文 ↗“台湾小西天”(TFAI)大影格的初体验。观影时首先感受到的并不是故事本身,而是银幕与声场对身体近乎强制性的接管,其极致的视觉冲击与沉浸的听觉体验,让人的精神为之一振再振。作为一部必须亲身进入、以全身感官加以承受的邪典电影,《窒息》绝对难以被通常的评分标准所衡量。
影片的镜头始终处于一种令人不安的运动之中。在大量延展的镜头内部,摄影机并非安稳地追踪人物,而是通过推近、拉远、摇移与构图的重新组织,不断游移于人物面孔、四肢、关节的局部特写,与呈现人物位置、群体关系和空间氛围的场面镜头之间。这种镜头运动一方面保留了相对完整的时空感,使观众得以进入舞蹈与仪式的持续过程;另一方面又不断转移视觉重心,使每一次动作都潜藏着变形与断裂的可能。那些在幽暗空间中急遽闪现的血腥、黏腻乃至令人作呕的画面,与尖叫、低语和死寂之间不断张弛的配音,将观众拖入一场无法轻易醒来的噩梦。
在大影格杜比全景声系统与精细声场的加持下,影片出色的声音设计进一步消除了银幕与观众之间的距离。舞者急促的喘息、脚掌撞击地板的闷响、衣物与肉体的摩擦,连同恶魔低吟般的对话、难以辨认的呓语和骤然拔高的尖锐谈笑声,共同构成一个仿佛具有生命的封闭声场。声音不再只是伴随画面的背景,而像一种看不见的触觉,从四面八方逼近,最终侵入观众的身体。
其中最令人震颤的,是舞蹈与杀戮之间被建立起来的直接联系,原本用于表现身体律动与舞者情感的舞蹈动作,非常荒诞地转变为签订灵契、执行酷刑与实施杀戮的邪恶咒语,如同某种庄严肃穆而又不可质疑的宗教仪式:每一个掷地有声的节拍,每一次甩臂、屈身、转体和跺击,既是舞者身体所完成的艺术动作,又在另一个空间中成为操纵、折磨和毁灭他人身体的命令;一个身体在排练厅里舒展身体和释放力量,另一个身体便在由镜子包围的密室中,被迫承担这股力量造成的骨折、痉挛与毁灭。
这种宗教仪式也与影片中的政治背景紧密相连。尊奉“三位母亲”的女巫组织借助古老母神、献祭和秘密共同体的形式,宣称自己拥有支配身体的神圣权力;红军派(RAF)则以清算法西斯主义与资本主义的革命语言,为绑架、劫持和杀戮赋予政治正当性;东德与西德的国家机器,也分别借助边界、监控、检查站和历史叙事,决定人可以去往何处、能够相信什么,又应当如何理解自己的过去。
宗教组织、革命团体与国家机器当然不能被简单等同,但影片使它们呈现出一种值得警惕的结构同构:每一种权力都声称自己代表某种更高的真理,并由此获得了代替个体决定牺牲、服从、生死与记忆的资格。更引人深思的是,反抗旧权力的共同体也未必天然代表解放。正如红军派试图清算父辈留下的法西斯阴影,却在秘密组织、绝对纪律和政治杀戮中制造出新的暴力;而女巫共同体看似摆脱了男性与基督教权威,内部却同样依靠隐瞒、献祭和对年轻女性身体的占有来维持自身秩序。
精神分析师克伦佩勒则成为连接这些元素的关键枢纽。他曾在纳粹迫害中失去妻子,生活在东西德国分裂的历史断层之中,又面对身处RAF恐怖活动阴影、声称遭到女巫组织控制的年轻患者。然而,他最初借助专业理性将帕特里夏的恐惧解释为妄想,未能听出那些看似疯狂的话语背后真实存在的监视、操纵与暴力。即使他无法相信女巫真实存在,也本应听见一个年轻女性迫切逃离组织、担忧自己遭到伤害的求救。
有意思的是,克伦佩勒曾拥有诊断、命名和解释他人经验的权力,但到了结尾却由医生变成病人,由观察者变成祭品,被剥夺身体的自主权,被迫观看血腥仪式,并被指定为这场仪式的“见证者”。最终,叹息之母告诉他妻子的真实结局,又抹去了他的记忆。这个动作既像一种解除负罪感的慈悲,也像一种更为隐秘的暴力:他不再痛苦,却同时失去了记忆妻子、见证受害者和揭露真相的权利。
因此,影片最令人不安的绝非鲜血迸发、尸体碎裂与肉体折叠,而是其所揭示的暴力更隐蔽的形态:宗教可以替人决定救赎,革命可以替人决定牺牲,国家可以替人决定边界,医生可以替人决定何为真实,而一位自认为仁慈的神,也可以替人决定记住和遗忘什么。舞蹈之所以成为影片最准确的核心意象,也正是因为它将美、纪律、服从、权力与杀戮压缩进同一个固定节奏之中——那支名为《人》的编舞正反讽地揭示出,表面上展现的是整齐、强壮而富有生命力的集体身体,背后却潜藏着个人身体被组织征用、操纵乃至献祭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