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电影的结尾是巴布在阳光下的独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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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瓣原文 ↗不夸张地说,《德州电锯杀人狂》的最后一个镜头挽救了这部电影,让其从一部有风格的血腥片上升到电影艺术的地位。理由不仅在于“独舞”这个动作自带的美感与电影其他时间的暴力杀戮形成的反差,即通俗意义上美与丑的反差带来的惊喜感,结局皮脸巴布在阳光的照耀下挥舞电锯的场景即使单独观看也会令人有所触动,这其中还有些更深层的原因。 首先是《德州电锯杀人狂》的创作灵感,据说导演托比霍珀某天正苦恼着怎么穿过街道上的人潮,正巧瞥见了商店橱窗里的电锯,于是一个手持轰鸣电锯的杀人魔形象逐渐成型。 霍珀拍纪录片出身,他对社会有着记者式的敏感。影片开头,角色富兰克林与搭车人有一段关于宰牛的对话。富兰克林认为屠宰场引进机器宰牛是一件好事,因为流水线作业精准又快捷,搭车人则痛骂自动化机械让他和家人都下岗了。很多观众由此认为《德州电锯杀人狂》的主题是控诉现代化进程中产生的问题,比如先进技术的引入并没有解放底层的劳动人民,反而加快了资产阶级财富的累积。当工厂用更高效率的机器代替了工人,原本的工人该去哪里谋生?杀人狂“皮脸”及其家人的疯狂行径可以理解为他们作为无产者的愤怒。那么电影结尾皮脸空挥电锯的动作就是一种身不由己的、无处发泄这股怒火的表现。在这种解释下,结尾场景的美感源于人物的悲剧感,这是一个阶级寓言的角度。 另一个角度需要结合影片诞生的时代背景。《德州电锯杀人狂》拍摄于70年代初。欧美的反文化运动正如火如荼,一切原本具有正当性的价值观都被重新思考,“好”与“坏”的界限不再明确。性解放、嬉皮士、毒品滥用,这些弥漫在街头的躁动与疯狂是年轻人们所谓“对于缺失确定性的寻求”。但他们并不是没有方向,或者说他们有明确的敌人,即主流与威权。民权运动、反战游行、环保主义、妇女解放,我们当下的许多价值观就是这个时期革命者们奋斗的结果。说回电影,每个时期的电影都反射着当时社会的样态,电影史是一面人类心灵的镜子,狂放的时代造就狂放的影像。《德州电锯杀人狂》的开场有个细节,一个角色说星象显示今日不宜出行,因为土星与黄道带的运行相冲突(占星学认为土星是一颗邪星),霍珀最开始就想过用《土星逆行》作为片名。上世纪70年代是西方神秘学的黄金期,占星术、黑魔法、赫尔墨斯主义等当时十分流行,原因依然是人们对于主流的反叛态度。既然人类对于世界运行规律的官方解释是科学,那么我们就寻找一种反科学的、迷信的理论认识世界(尽管神秘学本身就是科学史发展的一部分)。所以导演在一开始就为电影定下了反主流的基调。而另一个在开场出现的,是电影中屡次出现的一个意向—太阳。 在片头的字幕与新闻播报结束后,电影的第一个镜头是一颗居中的太阳,这种对太阳的直接拍摄还会出现多次。它有时高悬上空,直射着角色们暴露的肢体,有时作为背景里地平线上的夕阳预示夜晚。还有一些侧面拍摄,比如被暴晒的马路,主角们坐在拥挤的车厢内,汗水把衬衫黏在他们身上,远处屠宰场里飘来一股腐肉的臭味,太阳的存在间接创造了电影空间中的气味。这些场景的设置都是为了在观众身上制造效果。人们在观看一个物体时会产生两种认识,一个是它的物理意义,一个是文化意义。刚才那些画面里,太阳只发挥了它的物理意义,即刺激人的感官。如果人们看到银幕上烈日下的人群,只会联想到“热”的感觉,这就是太阳的物理意义。而当一个人沐浴着日光起舞时,太阳在文化上的意义就被唤醒了。太阳崇拜是人类文明史上最早的崇拜形式。因为太阳的存在与否决定了人类的行为模式,它彰显着自然对人生活最直接的影响,这种影响催生了人类关于太阳的想象,赋予它各种象征,这就是文化意义。大概导演选择太阳作为影片视觉元素的一大原因就在于它足够直白,足够原始。可能有人会记错,电影结尾的太阳是朝阳而不是夕阳,它代表一股上行的力量。那么我们可不可以这样判断,结尾那个画面的美感来自鲜红的太阳带给人的一种原始的生命力?我认为不完全是。就像一个普通犯人走上断头台,和一个皇帝走上断头台,两个场景给人的观感不同。关键是这片阳光照耀的对象。 对照来看,奉俊昊导演的《母亲》结尾也是类似的场景,电影《母亲》的主角惠子曾想毒死自己的儿子,因为毒杀失败对儿子心生愧疚,在儿子犯下大错后帮他脱罪,结果脱罪的过程中染红了自己的双手,坎坷的经历让她想遗忘一切,于是在夕阳下跟着人群跳起舞来。惠子是个十分复杂的角色,相比之下,“皮脸”巴布显得很单纯,简直像惠子的那个傻儿子,导演霍珀就用“巨婴”形容这个杀人狂。在大多数电影中,阳光理应照射在那些高尚的、令人同情的、具有人性光辉的角色身上。但《德州电锯杀人狂》是个例外,皮脸巴布只是一个拿着电锯砍人的傻大个儿,他没有什么心理活动,就算有,也只是制片公司看到了IP价值后方便拍续集为角色打的补丁。还是那句话,狂放的时代造就狂放的影像,皮脸的形象与强烈日光的组合产生了一种表达,而这个表达刚好符合当时反道德的社会状态,那就是这个收尾方式让单纯的恶,上升到了对恶的信仰。 “信仰恶”不是什么新鲜的表达,比如1968年波兰斯基导演的《罗斯玛丽的婴儿》,两者都是邪典片的经典代表。邪典片的“邪”很多时候源于电影中具有一种理所应当的非道德感。但是《罗斯玛丽的婴儿》的“信仰恶”是说服式的,是用引人入胜的剧情让观众对女主角的选择产生认同感的经典电影技巧。反观《德州电锯杀人狂》则十分粗糙,直到电影的最后一分钟前,这部老片的历史价值都大于它的观赏价值,可这也是电影的神奇之处,有时只需要一个镜头,一个画面,你就会为它鼓掌叫好。我看电影时常怀有这样的期待,期待着导演用下一个画面力挽狂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