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细田守——当“哈姆雷特”化身为复仇公主

首发于环球银幕3月刊

《无尽的斯嘉丽》是细田守继《龙与雀斑公主》后，再次试图以现代视角解构西方经典文学的野心之作。这一次，他将目光从童话故事投向了莎翁最负盛名的悲剧《哈姆雷特》。在电影中，哈姆雷特王子被重塑为继承了父亲温厚品性的斯嘉丽公主。剧情脉络延续了原著的残酷底色：叔父克劳迪斯与母亲乔特鲁德联手背叛并谋害了先王，将整个王国推入饥荒与绝望的深渊。为了斩草除根，克劳迪斯在斯嘉丽复仇前便将其毒杀。灵魂满载愤怒与无助的斯嘉丽流落至荒凉的“死者之国”，在那里，她邂逅了来自现代世界的年轻男护士圣。在漫长的异界征途中，圣始终陪伴着斯嘉丽，一同直面那场注定发生的终极复仇。

不可否认，细田守在本作中实现了美术层面的巨大突破。这无疑是他职业生涯中场面最宏大、视觉层次最丰富的作品。无论是“死者之国”中那种带有末世美学的荒凉旷远，还是利用 CG 渲染出的超现实空间里的宏大群舞，都构成了极具想象力和冲击力的视觉奇观。

然而，华丽的视觉外壳终究未能掩盖叙事逻辑的苍白。影片将《哈姆雷特》复杂的悲剧内核简化为单一的复仇驱动，导致剧情的层次显得异常单薄，甚至故事最终的落脚点竟转向了对复仇危险性的谴责，强行将斯嘉丽的愤怒矮化为一种不应陷入的恶性循环。这种处理方式，使男主角圣那试图感化斯嘉丽的温柔与天真，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种居高临下的道德优越感。当深沉的悲剧宿命被轻飘飘的现代价值观强行“治愈”，原著中由于人性挣扎带来的崇高感荡然无存。

更显遗憾的是，那些作为视效亮点的异界场景，与复仇主线之间的内在关联其实相当有限；而为斯嘉丽配音的芦田爱菜虽然贡献了大量情感张力极强的内心剖白，但在叙事支撑不足的情况下，过于饱满的情绪反而成为拖慢整体节奏的沉重负担。

《无尽的斯嘉丽》再次证明了细田守在构筑视觉张力上的卓越天赋，但也暴露出他迫切需要一位专业的编剧去弥补他叙事上的不足。曾与他共同打造《穿越时空的少女》《夏日大作战》等巅峰之作的功勋编剧奥寺佐渡子，在同期执笔了打破日本真人电影历史纪录的《国宝》。这种对比，或许正是对细田守的创作现状最无声的警示。

专访细田守：在“哈姆雷特”与东方视角之间，构筑一座幻想的桥梁

Q： 很多人将《无尽的斯嘉丽》形容为一部“性转版的《哈姆雷特》”。除了这一经典文本之外，在塑造角色时，是否有特别的表演或角色启发了您？

细田守： 我第一次接触《哈姆雷特》是在高中时期，当时是在电视上看到的。让我印象最深刻的并不是哈姆雷特本人，而是奥菲莉娅。虽然故事的主角是哈姆雷特，但奥菲莉娅的存在与命运深深打动了我。她只是一个无辜的旁观者，却必须承受如此多的苦难。

当时饰演奥菲莉娅的演员（1980年代版本）非常出色，她的表演至今仍留在我的记忆中。所以在创作《无尽的斯嘉丽》时，我并不是想单纯做一个“性别转换”，而是想融合不同角色的特质。女主角斯嘉丽身上同时有哈姆雷特和奥菲莉娅的影子，而男主角圣则融合了哈姆雷特与霍拉旭。这种交织出的复杂性，比单纯的性别转换更让我着迷。

Q： 在《无尽的斯嘉丽》中，您用传统 2D 手绘动画表现现实世界，用 CG 呈现虚拟与幻想空间。您是如何决定哪种风格对应哪一个世界的？这种选择是否也具有某种象征意义？

细田守： 这与我在《龙与雀斑公主》中的做法类似——现实世界使用二维手绘，而虚拟空间则用三维 CG。对于《无尽的斯嘉丽》中的“异界”，我希望营造出一种超越日常经验、只有通过 CG 才能表达的自由想象空间。我想在这里描绘一个介于生与死之间的领域，一个无法被现实定义的地方。而二维动画则用来强调真实世界的具体与可触感，形成鲜明的对比。

Q： 您的作品中经常出现“龙”这一意象。在《无尽的斯嘉丽》中，龙象征着什么？

细田守： 当我在思考“什么样的存在可以代表生与死的世界”时，我想到了龙。你可以看到，这条龙的身体上布满了箭矢、剑痕、烧灼的痕迹与破损的翅膀，这些都是它历经漫长时光所留下的印记。对我来说，龙可以代表许多事物，它可以象征自然的韧性，也可以象征高于人类的某种力量，像宙斯这样的神话存在。但更重要的是，我希望观众能够赋予它自己的意义。对有些人来说，龙也许象征命运；对另一些人而言，则可能完全不同。

Q： 有些片段让我联想到经典音乐剧或浪漫电影，比如《爱乐之城》。这些段落中是否有刻意的引用或致敬？

细田守： 我并没有特意向哪一部作品致敬。比如斯嘉丽和圣共舞的那一幕，我的初衷是突出他们所处的两个世界之间的巨大反差，中世纪的残酷与现代世界的温柔浪漫。这种碰撞迫使斯嘉丽重新审视自己对世界的认知。虽然没有刻意借鉴《权力的游戏》或《爱乐之城》，但我希望这一幕能轻盈、明亮、充满浪漫气息，在命运与死亡的主题中留下一点柔光。

Q： 您近年来的作品似乎越来越具有“国际视野”，也与全球观众产生了更多文化层面的互动。您认为这是职业发展的自然演变，还是主动与全球对话的尝试？

细田守： 我觉得这是一种自然的流动。《无尽的斯嘉丽》把亚洲视角与《哈姆雷特》这样的西方经典相结合。在威尼斯的首映中，观众提到了影片的“极性”——东西方、生与死、现代与中世纪的对比。这并不是我刻意设计的“全球视角”，而是因为我本身就是一名亚洲创作者，这是我自然的表达方式。而这种“自然”在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看来，反而变得新鲜独特。我也希望通过这部电影，把不同文化放在一个空间里对话，比如片中也出现了中国的长城。这不仅是一种叙事选择，也是希望观众能用自己的文化视角去重新想象这些经典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