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不义联盟:人间之神

“非正统”的细分IP,正统化的二度变现

segelas

含剧透 · 建议观影后阅读

豆瓣原文 ↗

《不义联盟人间之神》的动画版非常薄弱,是对游戏原作与漫画版本的极度缩略。

原作试图探讨神权的虚伪,将它作为现实世界中一切集权政体的伪装,所有集权者都自认为“全知全能的神”,认定自己的绝对正确、真理,以彻底的理性支撑着绝对权力的正确性,以此作为集权的正当性,或至少是如此展示、说服外界。但事实上,这只是对他们人性本质的伪装,包裹着软弱、复仇、怨恨等最普通人性中的最阴暗组成部分。作品从克拉克的角度出发,以这些软弱的部分作为现实中“贪欲”的代换,以此平衡了超英题材与更深度黑暗的现实对象的代换关系。克拉克认为自己是唯一真神,其行为的动机却出自露易丝的死亡,让他失手杀死了小丑,随之的一切“扩大化举动”无异于潜意识中对这种失格行为的掩盖,这也是小丑始终在对蝙蝠侠做的事情,揭开英雄的面具,让他暴露自己是凡人、且阴暗凡人的一面。

在这部作品中,小丑对克拉克取得了成功,而布鲁斯则站在了反面,具有对比性的镜像关系。两组人马同样带有凡人本质,超人一方以怨恨、愤怒为主,蝙蝠侠一方则充满了友情与温情。他们的对立是凡人内部之于“如何管理世界”的对立,真正的神是不存在于这个物理世界维度的。在原版中,双方的冲突不断扩大,带入了越来越多的人物与势力。这一方面符合世界观扩大的需求,同时也愈发确凿了无凡人之神在世界上的不存在。

为了强化表达主题,蝙蝠侠一方纳入了更多的反派角色,他们曾经、且依然带着凡人阴暗面的部分,在本作中却已经是相对于超人一方的“正派”,以此反衬出了超人一方的凡人极恶。作为超人一方,以克拉克为首的所有英雄,他们都在有意无意之间调动着自己的阴暗愤怒,不断抹杀蝙蝠侠一方的美好情感之人,让自己作为凡人的恶与集权不断升级。

与此同时,面对这样的超人,蝙蝠侠不断地失败,在对外之余更多了对自我内心的动摇:他作为凡人的“反伪神”坚持似乎敌不过对方,对方的“凡人阴暗面”愈发强大,这让他似乎面对了人性本质的真相---只有阴暗面才是真正强大的存在,而他同样作为凡人,以不可杀人的善念去抵抗阴暗凡人,注定不能成功,只会不断失去爱人,而这样的挫败再次构成了对其人性善面的挫败,挫败感又继续加深着对他的动摇,进而反复叠加着“凡人善面”的弱小程度。

在原作中,一年年的积累,让所有人都逐渐进入了凡人正反的范畴,正面凡人死亡,反面凡人获胜,而整体世界则是“无神明”的状态,同时又在“必然被凡人统治”的境况中走向不可避免的“阴暗凡人取胜之集权”,是本作的核心走向。原作需要处理的正是蝙蝠侠寻找的答案,如何用凡人的正面属性去扭转局势,获得胜利。对他最先也最大、最持续的动摇,来自于迪克格里森的死亡,他与达米安对决,后者的稚嫩、冲动、极端正义,无疑是凡人中最“本真”的未成年孩子,也以凡人稚嫩的方式---控制不住力量的失手,想要证明自己强大的幼稚冲动---杀死了迪克。迪克是成熟版本的达米安,在身份的传承性上非常明确,也始终试图引导蝙蝠侠去走正路,其父子之情更是蝙蝠侠拥有的最无垢的积极人情部分。

迪克被达米安杀死,意味着蝙蝠侠留存的最积极部分丧失。首先,迪克的“正面”离开、达米安的“负面”留下,带有强烈的象征意味。而在更微观的剧情层面上看,二者同时作为他的儿子,生离死别与背叛而去,也严重地削弱了他的亲情感受。这让他受到了人性阴暗面仇恨的最大冲击,隐约间倒向超人的一面,也引出了他对自己道路是否正确、是否真能代表积极面去战胜超人的信心动摇。这即是对“凡人组成的世界”积极出路的寻找,具有现实意义,因为现实世界中只有正反人性的凡人,而没有超级英雄,更没有神明。

原作的一个亮点是克拉克的感情线索,神奇女侠成为了他一步步走上伪神暴君之位的最明确助推者,她在能力上与超人相仿,可看做是克拉克自己的“外化”,即内心的外部投影。神奇女侠代替了超人本人的内心,她将自己看作绝对的亚马逊神明,不断鼓励超人,动用神力去杀死一切反对者,甚至抹除自己与蝙蝠侠的“基情”去杀死对方,实际上一切都源自于她不可言说的阴暗内心诉求,想要借此靠近超人去求爱,取代露易丝的位置,而超人对她在无意识间的言听计从,也同样源于失去露易丝的情感空缺、对犯罪的私人仇恨,以及对布鲁斯背叛自己的愤怒。于是,超人与神奇女侠的爱情就具有了表与里的反差,看上去是神与神的革命贤伉俪,实际上却是阴暗私情的组合,它并非以前者形态取代超人与露易丝的“凡人正面爱情关系”,而是凡人丑恶向的后者。

在原作里,它的答案终究还是回到了超级英雄、架空美漫这一限定性情境的范畴,借由具体的角色设置、特殊的世界观设定去完成了“机械降神”:平行宇宙带来了一号地球的超人,随后则是另一世界的露易丝,用这种特定情况去唤醒了“特定伪神”超人的克拉克之心,而蝙蝠侠的“出路”则来自于达米安的迷途知返,以及迪克作为“积极存在”被神明复活、以死翼的身份回归,在象征性的表意之外,也具体地消解了他对两个儿子的各自缺憾与痛苦。同时,它也引入了物理世界之外的神明,借助死翼的形式出现,引导了改变。这让原作的现实意义终究没能上到一个高度,起手非常好,解扣却是避重就轻的“借助超英世界观”,这也是超英作品在尝试触及现实层面主题时的大体缺陷。

但在动画版中,这个缺陷更是在体量的局限下被进一步放大。原作里的时间线非常漫长,以蝙蝠侠反抗超人政权的年数作为标记,方便了世界观的扩大,也带来了时间与事件积累所导致的蝙蝠侠心境受挫程度,在一次次的失败、战友被杀,以及被缉捕而居无定所的孤独生活之中,他与达米安等曾经亲友的关系愈发疏离,间隙甚至仇恨愈发严重,自己也愈发沉浸在绝望与愤恨等负面心境之中,努力保留的积极一面摇摇欲坠。

与之相比,动画版将时间体量大幅度缩短,就没有了层层扩大的人物涉及、世界观带入,也就没有了主题层面的相应升级,而蝙蝠侠的动摇几乎不存在了,他与超人等人的关系也没有了负面走向的不断严重化,对每个人自身的冲击也没有了力度。同时,原作里的人物足够多,基础性的人物关系与个体角色被逐一激活,带来了原本正向关系的反转扭曲,基于设定的人物的心境正反转向,如闪电侠与绿灯侠的关系与阵营选择的变化,这些让配角们作用于超人蝙蝠侠双主角的剧情与主题表达、同时又自有独立功能的丰富群像描写,也在动画里完全消失了。

在表达方式上看,动画版受到的时间体量局限是很明显的。最代表性的是,迪克与达米安的表意功能得到了保留,却轻率地被激发与解决,解扣方式停留在了非常“肤浅”的形式上:一顿轻率的台词嘴炮,随后迪克附身在达米安的身上,战胜了试图复制超人能力的雷肖古。雷肖古的加入是动画版的原创剧情,完全服务于动画版在体量上的客观局限,不足以给出原作程度的充分展开、主题收束,只能以一个高度概念化的“反面象征”作为“战胜对象”,以此强行将表层剧情与主题逻辑引导到结尾。

雷肖古是作品中唯一一个绝对无人性的伪神,完全秉持着对世界的集权统治,而他又制作出了亚卓魔机器人,率先复刻了超人的能力,在思想与物理层面上出发,共同组成了超人的“绝对反面”,是彻底归于人性阴暗一面、完全将自己视为权威神明的“超人”,也象征着凡人存在中的极致阴暗层级,不可能像超人一样地被开解。更进一步地说,雷肖古也是蝙蝠侠的岳父,其与达米安的关系就有了家庭血统上的关联性,其与蝙蝠侠站在两个极端之上,分别代表着达米安作为凡人“未来”(年纪最小的未成年)的正负面走向。

在动画中,雷肖古被蝙蝠侠战胜,而达米安也摆脱了他的诱惑与拉拢,回归了蝙蝠侠一方。这就带来了多重的收束:主题层面的“伪神失败,布鲁斯胜利”、父子关系层面“布鲁斯重获达米安”、血统层面“达米安激活与布鲁斯的积极凡人传承,放弃对阴谋家传承的负面继承”,一并得到了应用。而在另一方面,亚卓魔机器人不仅是雷肖古的化身,在物理层面上再次的“被击败”,也给作品提供了一个比原作更加“光明”的结局方式,即超人的“洗白”:他看到了亚卓魔机器人的暴走,使用着自己的能力,无异于自己在当下所作所为的一面镜子,以此铺垫了最后的醒悟与受缚。这是一种非常外化的方式,呈现出了超人心中尚存的光明一面对恶意一面的两极之战与最终结果,以此作为超人洗白转变不足的加持。

很明显的是,这个结局本身就是原创的,超人在思想上的洗白并非原作剧情,原作里的他始终执迷不悟,强行被关押起来,而本作中的醒悟程度则相对更高。这决定了动画版对雷肖古的原创,让他作为符号式反派,其手下的恶卓魔机器人作为超人的符号式镜像。它必须在超人之外找到一个“BOSS”,又要在有限的体量下尽量呈现超人自身的思想转变,同时还要作用于达米安、蝙蝠侠、迪克承载的主题原重点。

这显然是完全服务于“动画版客观局限”的原创处理。首先,动画版要更加“主流”,对更大受众与更多商业回报有着野心,因此必须要让调性归于光明积极的一边,同时也要让人物更加“主宇宙化”,符合路人与浅度粉丝的一贯认知。超人的彻底黑化是不被允许的,蝙蝠侠等人的软弱也是尽量规避的。同时,动画的片长又非常有限,不足以用更详尽的方式去支撑超人的多次转变,让他每一次的转变具有充分的情感打动力,以此达成感性的“观众共情”,从而让他们理解超人,弱化其反派感,也能给出超人一度黑化又最终洗白的说服力。

它本应完全聚焦于超人等角色自身,直观地呈现他们的遭遇事件与心境反馈,因为本作的核心便是他们看待自己的方式、以及“自视为人/神”所对应的“凡人之正反面本性”,外部因素更接近于对他们内化层面的刺激,一种更加功能向的简单定位。但在动画版中,由于所有人物关系的交互、个体人物自我展示的时间都很短,剧情量也很少,它只能原创一个雷肖古出来,作为一切的负面汇聚点,以及其被消除而成为的最终解扣点。它是之于核心人物而言的完全外部存在,其自身更没有塑造可言,因此起到的效果也只是象征性的程度而已。

而在达米安与迪克的部分之外,动画版也只能早早地交出“平行宇宙超人”、“地狱之神复活迪克”、“平行宇宙露易丝”等等开解方式,而原作中克拉克等人作为凡人一面的深陷仇恨、人物交情恶化、不自知的沉沦堕落,以及在外部行为上的统治世界、对接各国政权,这些更具有现实与“凡人属性”指向性的内容,却都被大刀阔斧地削减掉了。

特别是莱克斯卢瑟的戏份,他作为“超人伪神”的观点拥有者,与小丑构成了一正一反的“真理助推”,小丑揭露了超人的潜在面目,莱克斯则反抗这样的超人,自身的相对反派也极有力地翻转了二人一贯的正反派对立划分,反衬超人作为“凡人阴暗面爆发之反派”的程度。但在动画里,在原作后几年的部分中才有戏份莱克斯干脆没有出场。

特别是超人与神奇女侠的爱情线索,其实是原作里最为精彩而有效的表意设计点,二人的关系带有平凡人类与神明身份,以此兼顾了表意内容在超英与现实之间的平衡。但是,它在动画版里却非常薄弱,甚至让神奇女侠直接变成了“醒悟一方”,反过来规劝超人,别再执迷不悟,这也是客观条件所致,过小的体量让作品不足以呈现出立体感强、说服力好的“黑化”神奇女侠形象,因此不如让她转向相对正派的定位,简单处理了事。

如果说原作的《不义联盟》是相对高完成度的“集权主题探讨”,只是在收尾时不得不回归“超英局限”,已然做到了可行范畴之下的高点,那么动画版的《人间之神》只能算是一次“蹭IP”而已。这个IP因为“非主宇宙,非经典认知”而走红,动画版却想要将之变成“主流”去扩大变现能力,带来了有限的体量与正统的调性,其失败结果也就不可避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