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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种人的孤独与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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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瓣原文 ↗

严格按照漫威的分类,彼得·帕克其实并不是X基因意义上的“变种人”。他的能力来自放射性蜘蛛的叮咬,属于后天发生的身体变异;而X战警所代表的变种人,则被设定为人类自然演化出的下一阶段。

但《蜘蛛侠:崭新之日》最有意思的地方,恰恰是它将蜘蛛侠放进了一个典型的“变种人叙事”之中:身体在失控中变化,社会试图以安全之名控制特殊个体,当事人既恐惧自己的力量,又不得不回答一个问题——我们究竟应该隐藏、抑制甚至消灭自身的异常,还是学习与它共处?

从这个角度说,这部电影讲述的正是一个“变种人”的孤独与救赎。

而“崭新之日”这个片名本身,个人觉得肯定不是一个积极的表达。2008年的漫画《Brand New Day》紧接争议极大的2007年《One More Day》:为了挽救梅姨,彼得和MJ与墨菲斯托交易,两人的婚姻以及世人对蜘蛛侠真实身份的记忆被一并抹去,蜘蛛侠由此获得了一次所谓的“软重启”,电影显然继承了这层含义。

或许所谓“崭新”,并不意味着过去已经得到解决;有时候,它只是意味着一个人被迫在失去过去之后又不得不继续生活。

“背负真相独自前行”

《英雄无归》的结尾,奇异博士的魔法让所有人忘记了彼得·帕克,但真正让彼得陷入孤独的,并不只是魔法,而是魔法之后他的选择。他本来有机会向MJ和Ned重新解释一切,却在看到他们逐渐恢复正常生活之后放弃了。

或许是梅姨的离开让他相信,只要自己不再进入他们的人生,他们就不会因为自己、因为蜘蛛侠而受伤。电影将时间推进数年:彼得独自生活,将全部精力投入打击犯罪,成为一个工作和生活分不开的“全职蜘蛛侠”——这种状态很像是现实生活中遭受亲人离世等重大打击的人会做出来的事,把自己全部投入到忙碌中。

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失恋或者失去朋友,MJ和Ned失去的是一段自己已经不再记得的关系,而彼得失去的却是两个依然存在、却再也无法与他共享过去的人。只有他记得三个人曾经并肩战斗,记得MJ知道面具下的人是谁,记得Ned曾经是自己最信赖的朋友。他成了这段共同历史的唯一见证者:那些回忆越珍贵,就越无法向任何人证明。

因此,当彼得看到MJ和Ned拥有新的朋友、新的感情和新的生活时,他的痛苦里甚至包含着一种矛盾的安慰——他们过得越好,就越证明他的牺牲是正确的;但他们越能在没有他的世界里获得幸福,也就越证明彼得已经彻底成为他们人生中不必要的人。

他保护了他们的未来,却把自己排除在那个未来之外。

这正是影片里彼得最深的情感创伤。他不是不渴望亲密关系,而是逐渐相信:爱上自己,就等于被自己伤害。这太痛了,痛到我在电影院悟出这个的时候几乎哭到不能自已。于是,“保护别人”慢慢变成了他拒绝与任何人建立关系的理由,“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也被他理解成了另一句话:能力越大,就越没有资格过普通人的生活。

这也是为什么电影里的身体变异并不只是一个新的超能力设定。

彼得的感官越来越敏锐,蜘蛛感应不断扩大,最终演变为近乎无法关闭的感官过载。外界最轻微的刺激都可能侵入他的身体,他无法休息,无法屏蔽,也无法真正与世界保持距离。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彼得的心理压力,它不再只是表情和台词,而是直接改变了他的肉体。

或许他的身体正在替他说出那些被压抑的话。他越想把彼得·帕克藏起来,蜘蛛侠就越占据他的身体;他越想成为一个没有软肋、没有欲望、没有私人关系的英雄,自己的变异就越接近失控。

这也呼应了蜘蛛侠漫画和动画里反复出现的“进一步突变”母题。1971年的The Six Arms Saga“六臂蜘蛛侠”故事中,彼得试图通过药剂摆脱蜘蛛能力,结果反而长出四条额外手臂;90年代《蜘蛛侠》动画第二季的“Neogenic Nightmare”长篇中,彼得的突变也持续恶化,最终变成了失去人形的Man-Spider。

这些故事共同触及了蜘蛛侠最深层的恐惧:不是蜘蛛侠会死,而是蜘蛛侠最终会吞掉彼得·帕克。

《崭新之日》的推进则更进一步。它把身体变异与孤独直接联系起来:彼得不是因为使用力量太多才变成怪物,而是因为他把自己的一部分长期当成危险、软弱和负担,最终才失去了对自身的控制——他的身体不是在背叛他,而是在反抗他对自己的持续压抑。

X教授和万磁王式的较量

琴·格蕾和彼得·帕克前半段的冲突,很容易让我联想到贯穿整个X战警系列的核心争论:变种人究竟应该如何与普通人类相处?

X教授相信变种人与人类能够和平共存,因此要求X战警保护一个常常恐惧、排斥甚至迫害他们的世界。万磁王则认为,人类不会因为变种人表现得足够温顺就放下恐惧;与其等待下一次清洗,不如用力量建立威慑,甚至让变种人取代人类成为主导者。二人的分歧可以概括为“和平共存”与更具战斗性、甚至带有“变种人优越论”色彩的路线之争。

彼得显然站在更接近X教授的一边。他坚持不杀人,也拒绝把所有普通人都视为潜在敌人。对彼得而言,一旦开始依据身份判断一个人应不应该被伤害,英雄就会变成另一种形式的迫害者。

而琴的立场则更接近万磁王。她的姐姐因为拥有特殊能力,被损害控制局以“控制风险”的名义带走。于是在人类口中,保护、管理、收容和研究这些看似中性的词语,对琴而言都意味着同一件事:普通人有权决定变种人能否自由生活,甚至有权把他们当作需要被控制的危险物品。

琴并不是抽象地“憎恨人类”。她真正拒绝的是一种不对等关系:人类可以伤害、关押和研究变种人,却要求变种人在反抗时继续保持克制;掌握制度和武器的一方可以把暴力称为管理,被控制的一方一旦反击,却立刻会被证明是危险的。

两人的冲突不是“好英雄对坏变种人”,而是两套伦理之间的碰撞。彼得所代表的是一种普遍主义原则:无论经历了什么,都不能把无辜者当作复仇对象。琴所代表的则是一种由历史创伤产生的紧急状态伦理:当制度本身就在制造伤害时,一味要求受害者遵守制度规定的道德边界,本身可能就是在维护现状。

不过也不能把他俩完全当成X教授和万磁王的冲突,电影里琴并不像万磁王那样。她敌意更像是一种被创伤扭曲后的共存愿望,我相信她并非天生认为人类不可救药,而是曾经相信过,随后为这种相信付出了代价。

这也让彼得的立场面临了真正的考验。当他不了解琴的姐姐被带走的真相时,他的“不偏不倚”看起来像正义;但当真相逐渐揭开,他就意识到了,似乎自己在助长掌权者伤害无辜者。

这场”X教授与万磁王式的较量“真正有价值的地方,不是让观众选择彼得或者琴,而是让双方都必须回答对方提出的问题。

琴必须回答:创伤能不能成为伤害无辜者的理由?彼得也必须回答:不杀人的原则之外,他又要怎样阻止制度继续伤害琴这样的人?

“哪部分算好,哪部分算坏呢?”

当彼得向班纳博士询问关于基因变化时,班纳反问了一句:“哪部分算好,哪部分算坏呢?”

这几乎是整部电影最重要的一句话。表面上,它讨论的是彼得身体里哪些基因应该被保留,哪些变异应该被抑制。但它真正质疑的,是彼得看待自己的方式。

彼得一直试图把自己切割成两个部分。一部分是善良、普通、渴望友情和爱情的彼得·帕克;另一部分是强大、危险、会给身边人带来灾难的蜘蛛侠。他相信只要压制后一部分,或者彻底牺牲前一部分,问题就能得到解决。

班纳恰恰是最有资格质疑这种想法的人。浩克的故事长期建立在自我分裂之上:班纳把浩克视作必须控制、治疗甚至消灭的怪物,浩克也把班纳视为软弱、虚伪的囚笼。电影中,班纳制造抑制器来阻止自身转化,彼得随后也仿照其制作了类似装置压制自己的DNA变化。

但抑制器解决的只是“如何不发生变化”,并没有回答“发生变化的我还是不是我”。

“哪部分算好,哪部分算坏”之所以无法回答,是因为基因、能力、愤怒甚至恐惧本身并不具有道德属性。

力量不是善,也不是恶;真正具有道德意义的是一个人如何理解和使用力量。愤怒不一定意味着毁灭,它也可能是在提醒一个人边界遭到侵犯。敏感不一定意味着软弱,它也可能是彼得能够感知他人痛苦的原因。蜘蛛能力不仅让他给亲友带来危险,也让他一次次拯救陌生人。甚至那些让他痛苦的记忆,也并不是应该被删除的故障。正是因为彼得记得MJ、Ned和梅姨,他才仍然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成为蜘蛛侠。

因此,结尾彼得摘掉抑制器,并不是决定放任身体失控,更不是宣布所有变异都是正确的。他只是终于放弃了一个错误前提:自己身体里存在一个必须被消灭的“坏部分”。

真正的接纳并不等于纵容,正如承认自己的愤怒不等于可以随意伤害别人。接纳的意义,是停止把一部分自我当成敌人,然后在完整的自我之上重新建立选择和责任。

彼得最后能够完成蜕变,正如影片中放的蜘蛛小片里的“蜕皮”一样,正是因为他不再试图让蜘蛛侠战胜彼得·帕克,也不再试图让彼得·帕克消灭蜘蛛侠。

两者从来不是彼此竞争的两个人。蜘蛛侠的力量来自变异,但蜘蛛侠的善良、克制和责任感始终来自彼得·帕克。假如彼得真的彻底消失,只剩下一个没有情感、没有牵挂、不会受伤的战斗机器,那么留下来的也不再是蜘蛛侠。

这句话同样可以用来理解琴与人类的冲突。哪部分算好,哪部分算坏?是变种人天生危险,还是人类天生残忍?是琴代表邪恶,还是彼得代表软弱?

电影最终拒绝了这种按照基因和群体预先分配善恶的方式。人类中有迫害者,也有愿意保护变种人的人;变种人中有受害者,也可能有人以创伤为理由伤害无辜者。

善恶并不储存在某一段DNA里。它存在于一个人在拥有力量、承受痛苦之后,仍然决定怎样对待别人。

结语:真正的“崭新之日”

《蜘蛛侠:崭新之日》最动人的地方,是它最终没有把彼得的变化定义为一种需要治愈的疾病。真正需要被改变的不是他的基因,而是他对自身的敌意。

在梅姨死后,彼得相信让爱自己的人忘记自己,是保护他们最彻底的方式,于是他把孤独理解成责任,把自我放逐理解成成熟,把不再需要任何人理解成英雄必须支付的代价。

可是,一个人无法通过不断失去自己来拯救别人。

摘掉抑制器的那一刻,彼得接受的不只是新的能力,也包括那个会悲伤、会嫉妒、会渴望被记得、会因为MJ有了新生活而痛苦的自己。他终于承认,那些情感不是蜘蛛侠道路上的缺陷——它们正是他仍然愿意拯救别人的原因。

影片对彼得个人问题的回答相当完整,但对琴的故事所提出的体系性问题,却故意或者无意地留下了一道裂缝。个人可以通过自我接纳完成整合,制度性的迫害却不会因为一个人接受自己而自动消失。如果带走琴姐姐这样的机制依然存在,那么彼得的“不伤害任何人”仍然需要继续回答一个更艰难的问题:除了琴的故事之外,他又要怎样阻止下一位变种人被带走?

这也是X战警故事之所以延续几十年的原因。X教授可以要求变种人相信人类,万磁王却会不断提醒他:这种相信必须由改变现实来证明,而不能永远只依靠受害者保持宽容。

所以,“崭新之日”并不是忘掉昨天,也不是恢复成那个没有创伤、没有变异的彼得。真正的崭新之日,是一个人终于停止切割自己。彼得最终救下的,不只是纽约。也是那个一直被他以“保护所有人”为理由,独自留在过去的彼得·帕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