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被作者自己的创作逻辑毁掉的动画

《美人鱼的夏天》这部动画非常可惜，七年的时光，不说浪费但也差不多了。我不仅替观众感到可惜，也替两位创作者感到可惜，试问你们真的在电影中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吗？还是说，你们只是把一堆社会议题放进去变成一个不伦不类的大杂烩，以此赚足够的票房？ 一、根本病因：先有标签，再拼故事 《美人鱼的夏天》最根本的问题是创作逻辑从一开始就颠倒了。 一部好的电影，应该是先有一个立得住的人物、一段真实的冲突，然后主题从故事里自然生长出来。而《美人鱼的夏天》走的是完全相反的路：先列出一堆“应该讲的主题”——原生家庭、青年成长、爱情友情、老人关怀、青年就业、黑市贸易、环保、见义勇为——再围绕每个主题分别设计剧情线，最后想办法把这些线绑在一起。 结果是，每条线都在各自为政，汇总的时候不是有机融合，而是生硬拼接。小艾找项链、回家，这个主线本身就没有足够的力量，它扛不起那么多支线，更扛不起那么多主题。就像一堵不够厚实的承重墙，上面却盖了八层楼。 《牛来》是简单故事，核心只有“成长与母爱”，所有内容都往这两个点上收，所以它简单，但它清楚。《美人鱼的夏天》想当复杂故事，想讲一堆主题，结果每个主题都只碰了一下，然后就跑了。复杂故事不是“主题多”就叫复杂，而是每一个主题都要有足够的篇幅和情感去支撑。没有支撑的主题，就是一堆空标签。 二、动机薄弱：所有情节都是被硬推着走的 这部电影里所有的“接下来该发生什么”，都不是人物自己要走到的，而是编剧硬推着走到的。 “离家出走”动机薄弱。小艾离家出走，家庭矛盾只有几句争吵的旁白，轻描淡写，让人难以理解“家庭矛盾”到底是什么程度。 “来到陆地”动机薄弱。小艾是“不小心”被抽水机带到陆地的。抽水机毫无铺垫，小艾来到抽水机面前只是为了救被铁丝网挂住的乌龟。一切都非常偶然，推动力很一般。 “找项链”动机牵强。小艾的项链带在身上，刚被易谦带到海边下水，就掉到了海滩上。之后项链被易谦捡到，小艾又得回来找。变成人类后到了易谦家，小艾不承认自己是美人鱼，导致易谦不好意思直接给，只能放在桌子上。本来小艾要拿项链，结果“凑巧”来了只猫，小艾怕猫不敢拿，结果猫“凑巧”把项链碰掉在桌子下面。两人找了半天也找不到——蹲下来看看桌子底下有这么难吗？ “回家”动机牵强。小艾离家出走本来就是想在外面待一会，还遇到了婆婆、易谦等人，感到了亲情、友情甚至爱情。这下还能回去吗？但就是得回去。小艾自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一点和父母关系改善的样子，也没有想起来家里有哪一点好。仅仅是因为，“回家”成了一个通关任务，所以要回家。 “救助”动机薄弱。易谦发现美人鱼，选择把她放回海里，而不是告诉政府。发现美人鱼这种事可不输发现外星人，结果就直接放走了。 “接纳”动机薄弱。易谦、少伟等人接纳了小艾，就好像小艾是个熟人一样。正常人看到突然冒出个陌生人，难道不应该是惊讶和带一丝防备吗？结果小艾想进谁家就进谁家，如入无人之境。 “信心”动机不足。易谦比赛紧张，小艾来了就不紧张了。但为什么是“不紧张了”，而不是“鼓励后却架在火上烤，更加紧张了”？要有足够的条件和铺垫，但是电影里没有。 “求职成功”动机不足。少伟找不到工作，小艾帮忙打一通电话就成功了。一个刚认识几天的陌生人，你就让她玩你开发的游戏，跟老朋友似的。自来熟得看着也不内向。 “美人鱼不被知晓”动机不足。一个经常在人类附近海域活动的物种，一个存在几十年以上的物种，人类竟然普遍不知道？这多少有点侮辱人类了。人类连古网都能发现，还发现不了美人鱼？ “救援成功”动机不足。来到鱼贩的船上后，少伟、易谦、添叔、婆婆与黑社会的几个大老粗搏斗，竟然能打的有来有回。本来有钥匙可以解开铁笼，结果钥匙“不小心”掉到窗外的海里。最后还触礁了。易谦拿石头砸开了铁锁，还没死；婆婆也没死，在海里泡了至少一分钟，不喘气还要游泳。这似乎有点不像人类了。 三、意义不明：什么都想说，什么都没说清 《美人鱼的夏天》想讲的东西太多了：原生家庭亲子关系、青年成长、青少年爱情与友情、老年人的人生及关怀、青年就业、黑市非法贸易、环境/海洋保护、见义勇为……看着很丰富，但其实一个也没写好，甚至是没写明白。 原生家庭亲子关系，就开幕那几句争吵的旁白就没了。青年成长，成长了啥？易谦一开始就是好心人，后面还是好心人，唯一的突破就是比赛拿了奖。小艾学会了用缝纫机、用筷子吃饭、走路，但她是人鱼，这些技能帮助有限，也看不出来她理解父母或思想更成熟。少伟反而是成长较大的，毕竟找到了工作，社恐好了一点，但也仅此而已。 青少年的爱情和友情，友情崩盘得厉害，各个都是自来熟，三观跟着五官跑。至于爱情，只是一笔带过，小艾和易谦相处，鼓励鼓励，聊个天，帮个忙，然后红个脸，没了。 老年人的人生和关怀，算是矮子里面拔将军，毕竟给的笔墨多一些，但也没说明白。婆婆本来人缘不错，添叔甚至鱼贩都跟她有点关系，说婆婆没人关怀有点凡尔赛。小艾帮婆婆工作不假，但婆婆精神上孤不孤独，有了小艾后生活是不是更满足了？没什么刻画，小艾大概跟义工差不多。 最要命的是，这些“深层内容”和表面故事之间，根本没有建立起联系。小艾找项链、十五日之前回家，这个主线任务，和那些被塞进来的主题有什么关系？找项链的过程，能自然带出“关怀老人”吗？带不出来，所以只能硬加一段婆婆腿脚不便、小艾帮忙踩缝纫机的戏。这些主题不是从故事里长出来的，是像便利贴一样粘上去的。 电影说了这么多，到最后，到底要说什么？看了半天，结果不知道。 四、自述式与他者式：真诚的缺席 《美人鱼的夏天》和《牛来》代表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叙事逻辑。 《牛来》是自述式。它讲的就是信雨萌和孙丽芳自己的事。牛来想成长，是因为信雨萌真的在成长；牛母爱孩子，是因为孙丽芳真的在爱。他们不是在“演”母子，他们就是母子。所以哪怕技术再粗糙，哪怕配音再不专业，观众依然能感受到那份东西是真的。因为真实的东西不需要演技。 《美人鱼的夏天》是他者式。它写了这么多剧情线，这么多故事，还要表达这么多价值。但这里面，可有一个是两位作者自己亲身感悟、真正理解的吗？他们听过“原生家庭亲子矛盾”“环境污染”“老年人关怀”“闽南文化”，但他们真的理解吗？从剧情的表现来看，恐怕不懂。没有真正的体验，写出来的东西就只能是干瘪的标签。 全片感情最真挚的，反而是添叔和鱼贩子对钱的贪婪。因为那可能是创作者唯一真正理解的东西！他们自己做了七年动画，资金紧张，处处需要用钱。他们对“缺钱”的焦虑、对“赚钱”的渴望，是真实体验过的。所以他们写添叔为了钱抓小艾，写得比小艾想妈妈还要真！ 五、视觉策略的错位：拿短处比长处 从画面来说，就两个人的作品而言，《美人鱼的夏天》确实非常厉害，没啥可以挑剔的。但它自己选择了商业动画的风格，这就是拿自己的短处去比别人的长处。 两个人的作品，画面再厉害，也做不出《深海》《EVA》《疯狂动物城》那种工业化水准。最后的效果就是好一点的2D动画，甚至因为人手不足，少数画面还有点崩。它应该走个人化、风格化的路线，用真诚和独特性去弥补技术的不足。但它偏偏要去模仿商业动画，结果就是用两个人的产能，去撞一个需要几百人才能撑起来的体系。 更糟的是，它把有限的精力花在了错误的地方。吊扇画得再细致，它也只是个吊扇。风景画得再漂亮，观众也不会因为一片风景就原谅一个空心的故事。而电影最需要传达情感的地方，比如角色的表情却是流水线的、千篇一律的。婆婆的寂寞、小艾的心动、易谦的紧张，这些本该通过面部表演传递给观众的东西，全都没有。 甚至在关键场景出现了不该犯的错误。最后船上救援，风高浪急，倾盆大雨，给船的镜头竟然是二维侧面，像小孩画的船，没有一丝立体感。并且画面太亮，大晚上，雨天，海面还挺亮，一点压抑、恐怖的氛围都没有。这俩人不但大概率没出过海，而且甚至都没查过相关内容。 画面服务于什么？服务于想表达的意义。如果画面只是单纯的画面，啥意义也没有，就是为了炫技，那人们为什么不去美术馆呢？ 六、结语 《美人鱼的夏天》的悲剧在于，它放弃了唯一能让自己真诚的东西，去追逐一个自己够不着的幻影。 如果它写自己的故事——两个人做七年动画，怎么凑钱，怎么买设备，怎么争吵，怎么怀疑，怎么坚持，上映前是什么心情——这些东西他们太懂了。写出来，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但他们偏偏绕开自己最熟悉的素材，去写一些自己根本不理解的东西。因为他们觉得“自己的故事太平凡”，觉得“美人鱼的奇幻故事更吸引人”。但他们忘了，观众要的不是奇幻，是真诚。 在主题、剧情、画面三个层面上，这部电影都没有建立起一个稳固的支点。它想说的太多，结果什么都没说清楚；它想做得太满，结果处处都是漏洞。十万块的票房，对它来说，是一个诚实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