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指琴魔》：快意恩仇背后的现世挽歌

很多人都把《六指琴魔》当作《东方不败》系列的代餐或者衍生，毕竟林青霞丰神俊逸的男装造型太过深入人心，以至于听到黄霑谱写的电影主题曲，总感觉下一秒东方教主就要重出江湖。

但在《六指琴魔》原书中，六指琴魔是名男子，是为祸武林的大反派人物，与吕麟也并无亲缘关系。原著体裁更像本悬疑小说，情节错综复杂，而电影版本中的剧情线较为平铺直叙。影版《六指琴魔》根据演员的特色和电影所能呈现的容量限制，做了较大程度的改编。剧情也许是简单了些，但我还是要说，这部影片不应该被潦草概括为一部普通b级cult港式武侠，是很耐得住细细品味，值得反复观看的。

影版六指琴魔的故事很沉重，只因讲述方式充满喜感，又穿插了一些喜闻乐见的血腥场景和爱情支线，所以电影的呈现基调潇洒而欢快，并不令人感到压抑。天龙门的大弟子黄冬已经退隐江湖多年，在乡野过着平静的生活。可是天龙门掌门去世后，天魔琴除了黄冬外无人能继承，黄冬被迫接手天魔琴，立刻成为众矢之的，被六大门派合力击杀，黄家小女黄雪梅和天魔琴一起坠崖，不知所踪，天魔琴也就此销声匿迹；幼子黄磷被“迟来大师”发现，成了吕腾空的义子，长大后即将继承天下第一镖局。黄雪梅一心想要报仇雪恨，终于靠天魔琴练成天龙八音神功，便设局让六大门派为了争抢天魔琴而自相残杀。她托镖局将天魔琴送至六大门派之一点苍派的掌门韩逊处，从而让讳莫如深的“天魔琴”重现江湖，却没想到接镖的正是她的亲弟弟。最终，黄雪梅大仇得报，手刃了包括武林盟主东方白在内的六大门派掌门（仅饶了烈火老祖一命），但自己也身负重伤，最终退出江湖，归隐山林。

影片中用大量的武打戏和激烈的矛盾，展现了武侠世界的快意恩仇，但更深层次的，是揭露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四重无奈。

黄冬为何退隐江湖，从片中不得而知，但是他是当时唯一弹得了天魔琴的人，足见其功力之深。可这么一位神功盖世的大侠，下场却极为凄惨，即使决意不再涉足江湖之事，竟还是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住。这是第一重无奈-无妄之灾。

黄冬退隐江湖，自然有一层原因是希望儿女能够过上平常日子，不再为自己江湖名声所累，但他的女儿却还是因为自己，被迫走上了这条险恶的江湖路。这是第二重无奈-宿命轮回。

黄雪梅侥幸逃生后，身边无亲无故，只留一架魔琴，不管她是为了防身，还是为了寻仇，都只能依靠这件魔物。所以虽然她天赋极高，修得神功，却修得是“魔道”，人人得而诛之，无法被江湖主流认可，甚至她除了报仇的这一趟（还是一路隐身），从未有过闯荡江湖并自证实力的机会。可从影片开头我们可得知，黄雪梅小时候的志愿，正是做武林盟主。这是第三重无奈-求而不得。

武林群雄们一边觊觎着天魔琴的神威，一边以驱除六指琴魔为正道，实在是自相矛盾。但是这个世界的运转规律，正是在矛盾中寻求平衡- 因为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六指琴魔”，六大门派才会暂时结成同盟，否则，几大门派之间勾心斗角，互相搓磨，也会让整个江湖陷入内耗，停滞不前。古往今来，有很多实力非凡的个体，因为与集体利益相悖，成为了时代的牺牲品或罪人。另一方面，本片中的丑角，怀里揣着烤臭豆腐的“迟来大师”，不但制造笑果，话说的也很点题。他总是在关键事件发生后才姗姗来迟，等他想要大展拳脚时，后果已经酿成，所以他这个角色总是显得很多余。迟来大师这个角色是个黑色幽默，更是一份对现实世界的叹息。这是第四重无奈-不合时宜。

除此之外，也想说说片中令人印象深刻的几段人物关系。

一是小雪与阿磷这对姐弟。林青霞饰演的琴魔黄雪梅为了认亲，举着一只蟋蟀，一脸深情地问吕麟你还记得吗？场面甚是无厘头，也侧面说明林青霞的本性仍是个纯真的小女孩。坠崖后她一心练功，唯一任性的时候，估计就是放任自己流连于有双亲和胞弟相伴的美好回忆里。和阿磷斗蟋蟀，应该就是回忆中最温暖的日常了。姐弟二人相认后，吕麟试图规劝姐姐将天魔琴丢下，不要再滥杀无辜，而黄雪梅却告诉他，江湖上没有好人，是因为好人都已不在了。两个人的生长环境截然不同，对江湖的态度自然有分歧。吕麟（黄磷）被迫同双亲胞姐分离时尚未记事，被迟来大仙搭救后，就在江湖地位颇高的天下第一镖局长大，受到了良好的保护。他一片赤子之心，对江湖很是向往；而胞姐黄雪梅却目睹了双亲如何被逼地走投无路，自己也与天魔琴一同坠崖，虽侥幸活了下来，但心中只有仇恨和对江湖中人的不齿。但随着剧情发展，两个人都有所转变。吕磷见证了所谓的武林正道东方白竟然是个阴险狡诈的小人，才明白姐姐所说，不再一味天真以为世界非黑即白；而在终局大战中，黄雪梅因为受到亲情的感化，看到烈火老祖与月华师徒情深，决定留当年的杀父仇人一命，这也是她解开心魔，放下仇恨的标志。

第二对想要多说几句的是烈火老祖与月华这对师徒。烈火老祖对徒弟是真心中掺着假意，既有利用，又有温情。其实大体来看，烈火老祖对月华算是不错的。月华因为喜欢上了阿磷，搞砸了鬼圣交予的任务，可师父却没有苛责她，还点破了她是情窦初开，情有可原，话头里有种“女儿终于长大了”的欣喜。但是，到了紧要关头，当他有意拉拢东方白和自己结盟时，月华又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自己的棋子。烈火老祖对待月华，就像很多常见的亲子/情侣关系一样，虽然有爱，但是爱得不纯粹，爱得求回报，会理所当然地认为只要给了一些爱，对方就成了自己的所有物，为自己有所牺牲。再说月华，她对师父有怨，却无恨，所以在最后关头她会替烈火老祖向黄雪梅求情，是真情流露。但长久来看，这段关系依然是脆弱的。也许随着她的成长，还会反复上演“离家出走”的戏码，而现实生活中，陷入类似关系中的人是很痛苦的，既无法忍受对方对自己的控制和占有，又下不了决心斩断与对方的联系，会在自责与自怜间反复徘徊自苦。

除了以上，六大门派的几位反派人物设定也很有意思，比如东方白这个爱玩神隐，总把球踢给别人自己坐收渔利的武林盟主，还有平时怂的一逼，却能为了天魔琴不顾亲儿子死活的鬼圣，可惜片中着墨不多。我还想多看几段烈火老祖和鬼圣，月华和东方白的对手戏呢！

影片的结局较为理想化，但是我很喜欢。姐弟二人在这场大战中都有所了断，也都有所释然。黄雪梅手刃仇人，寻回至亲，心中归于平静，遂能退隐山林；而吕麟从这场大战中，懂得了江湖人心险恶，经历了情窦初开和失而复得，这场战役是他走向成熟的开端。

据说本片曾计划拍摄续集，却因为赶上香港电影大萧条不了了之，实属遗憾。聊以慰藉的是，私以为本片中角色们的结局已经非常好地自圆其说，如果续集中再挑起矛盾，也许反而会浪费了第一部所做的铺垫。多么希望小雪可以平安无忧地在山中弹琴终老，吕磷也能够扛起镖局的重担，为污浊沉沦的现世带来一丝正气。姐弟俩能够互相惦念着对方，虽天涯路远，仍各自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