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森林中的日与夜

短暂“逃离”

谋3 人觉得有用

含剧透 · 建议观影后阅读

豆瓣原文 ↗

#BFI 感觉电影跟布尔曼的《生死狂澜》有些相似,几个年轻人计划“逃离“城市,尝试亲近自然,本质则是对现代中产阶级精神困境剖析,电影并没有直接讨论宏观的制度转型(《音乐室》那种),而是通过几天的相处,呈现中产阶级在脱离社会结构后所暴露出的精神空洞与关系失效。仔细想想现今的社会情况也和类似,摆脱约束的“治疗”并没有增强人与人,人与自然和人与社会的联结,感觉拍的还是挺讽刺的。

本片与《生死狂澜》对照看,中本片中自然成为了一种消费品,人物在其中停留、观察却不被改变,而后者好像是更近一步的反击人类,自然则构成一套运作中的“系统”,不断对人物施加压力并迫使其发生转变,像是一种空间和系统的对照。本片带有着对于男性气质的批判,后者则似乎利用自然借由暴力与生存压力将男性气质从社会角色重新还原为一种本能。

角色和隐喻,森林表面是一个自然的逃避场所(突然想起了,这片子的内核跟洪尚秀感觉也很类似,洪尚秀电影中大量的“不在首尔”都有类似的表达,同时也带着那种对于现代人空洞的批判),在影片中似乎成了一个暴露真实自我的场所,文明在影片中成了一个空壳,中产的资本权力,知识分子的炫耀,醉酒后的本性展露等都是明显的批判。几位男性其实有些趋同,象征性是比较明显的,女性角色更倾向被客体化,是欲望投射的对象,同时也是对男性自我认知的反向镜像,她们的存在不断揭示男性主体性的虚构性。其实那个阶级都不能打破性别身份还挺悲哀的(阶级部分呈现感觉是去殖民地的迷茫相关,感觉是自我认同问题),买女儿和买房子的那里的批判还挺……咋说……贴近现实表达,不过也带着一些旁观者视角。片中还特意强调书和黑椒,也隐约指向后殖民语境下的身份焦虑,感觉这里跟日本那个时期挺类似的,既模仿西方,又无法真正建立自身的位置。

视听上,带有着意大利新现实的质感,还蛮喜欢的,自然光与实景效果非常好,真的是环境的塑造,长镜头的调度也不错,森林那几场戏拍得也很好,长焦感觉还是带有着神秘,大远景和远景感觉也是透过压缩人物呈现角色的空虚。闪回的部分感觉是欲望。配乐的部分没咋注意,环境音效果也不错。

折页提及,电影围绕“时间”这一主题,有趣的是,雷伊最常受到的批评来自两个相反的方向:批评者认为他的电影节奏过慢,而他的崇拜者则认为他不擅长处理情节剧(例如《远征》《大都会》的结尾,或《森林中的日与夜》中对Hari的袭击)。这两种批评其实是同一问题的两个极端,因为雷伊的电影本质上是一种“沉思的电影”,在其中无论是导演还是人物往往都是先思考然后才行动。一个很好的例子是影片中这样一场戏:四个年轻人在一夜酩酊之后醒来,发现自己错过了一个正式的早餐邀请,他们沮丧地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却并不知道主人其实早已了解原因。于是这四个垂头丧气的人前去道歉。但时间并没有像他们心中那样停留在这次社交失误上,老人正在吟唱祈祷,女儿在读书,小孙子在玩游戏。而他们以及影片本身都在等待这首歌结束,不愿无礼地打断。就在这种等待之中,这一刻奇迹般地被“跨越”了,道歉不再必要,危机也被还原为一个恰如其分的玩笑。

从这个意义上说,“时间”贯穿了整部影片,因为它不仅制造了那些尴尬情境中的喜剧效果——戳破了Ashim的自负(总是在他最风度翩翩的时刻让他在女性面前陷入滑稽的窘境),还使他能够从这些经历中获益,事实上在影片开头的一段闪回中,我们看到在鸡尾酒会上傲慢自负的Ashim,而Aparna在背景中若隐若现,而在影片结尾她将电话号码写在一张五卢比的纸币上递给他。这两点之间,时间仿佛停滞。那个被Aparna评价为“自负到不想见面”的Ashim消失了;他变成了一个新的人,在苦难面前被迫承认自身的浅薄,而Aparna可以说正是在这一刻对他一见钟情。

这一主题通过Hari与Sanjoy的两条主要副线被进一步扩展并完成(Shekhar作为一个附属型人物,并没有属于自己的副线)。对于Sanjoy而言,他是Ashim的一个较弱版本,早已被自我怀疑压倒,对自身的不足有着清醒的认识;时间给予他的并不是长时间的停顿,而是一个短暂的确认时刻。那位年轻的寡妇与他进行着一段介于调情与爱情之间的关系,将自己与她的需要赠予他,但他犹豫了,于是失去了这一切。而Hari则正好处在Ashim与Sanjoy的对立面,他在雷伊的结构中所扮演的是一种“破坏”的角色,而非最终的和谐。

早在影片开头他与未婚妻在加尔各答争吵的闪回中,他就被揭示为一个冲动的人,一个行动先于思考的人,而他在影片中的一切行为——对“印度小姐”的迷恋、对仆人的指控——都表明他总是抢在时间之前行动,在时间尚未发声之前就贸然投入。因此(时间失序了),才会出现森林中仆人对他发动袭击这一带有破坏性的情节剧时刻。

关于影片中那些支撑其精密形式结构的微妙对应关系,我本可以无休止地继续谈下去,但这里只举一个例子即可:就在野餐准备完成之时,Hari稍稍离开人群,站在河岸边郁郁寡欢地沉思。Aparna来叫他回去,但当他重新加入人群后,她却停留了一瞬,几乎是无意识地占据了他刚才的位置与姿态,望向河面。就在这一刻,如同电火花般在两人之间跳跃的,是他的自怜在她那里被点燃为同情。随后她回到野餐中,这一瞬间也随之消散,沉入潜伏状态,直到她最终在Ashim身上重新将其唤醒。正是由这样的瞬间诗意的杰作得以构成。